三人都不是普通人。
    即便是修为最弱的弄玉,也將那些茶客船夫刻意压低的议论与窃窃私语听了个清楚。
    弄玉侧首望向湖面,估算宽度,大约百步有余,並没有桥樑。
    若只是他们几人,她相信老师自有办法轻易渡过,或许是踏水无痕的轻功,或许是其他玄妙手段。
    可眼下有这座庞大的莲花楼,还有那两匹马老师是打算绕行,还是另有办法?
    弄玉心中思忖著。
    太渊神色如常,领著弄玉向茶寮走去。
    焱妃略一蹙眉,瞥了一眼那简陋的棚子与磨损的条凳,脚步微顿,终究没有跟过去,只远远立於湖畔。
    茶寮的伙计是个眼明手快的年轻人。
    见太渊二人气度不凡,连忙殷勤地上前,用抹布飞快地擦了擦一张相对乾净的木桌。
    “两位贵客请坐!要用点什么?咱这儿有粗茶,刚烧开的滚水!”
    太渊与弄玉落座。
    “先上两碗清茶便可。”
    “好嘞!”
    店伙计放好茶杯,送上好茶,挺麻利热情。
    太渊端起碗,道:“小兄弟,你们这生意倒好,天色未明,就已快坐满了。”
    店伙计咧嘴笑道:“嗨,客人您不知道咱们这儿的风俗。”
    “附近这几个村子的人,都好这一口早茶。天不亮,寅时刚过,就有人划著名小船,船头掛盏小灯笼过来了。聚在这儿,喝碗热茶,说说笑笑,交换些十里八乡的新鲜事。”
    “然后嘛,顺便在那集市上,把自家的粮油、瓜果蔬菜卖了,再买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日常用品,划著名船回家。”
    “一天之计在於晨,”太渊点头笑道,“確是好风俗。”
    弄玉闻言,问道:“这里还有集市?”
    “有哇!”伙计顺手一指,“您瞧西边,人影都攒动了,今儿个正逢集,热闹著呢!”
    弄玉心中动了念头,或许可以去集市看看,有无新鲜的菜蔬肉食,或可置换些日用杂物。
    莲花楼旁虽种植了些小菜,但总需补充。
    此时,因焱妃未曾靠近,茶寮里那股因贵人降临而產生的无形压力似乎消散了些。
    茶客们见太渊二人只是安静喝茶,並无架子,也逐渐放鬆下来。
    粗陶碗的碰撞声、压低了却依旧热烈的谈笑声,重新瀰漫开来。
    一个蓄著稀疏山羊鬍的老汉,咂咂嘴,起了个话头:“喂,听说了没?咱们村上那王寡妇,跟你们村子那个水根好上啦!”
    旁边一个方脸汉子立刻接茬,声音里带著点粗豪的笑意:“相好的好!一个寡妇家,拉扯著两个娃,日子难过呀。水根那后生老实肯干,屋里也没个婆娘,我看挺般配!”
    这时,又有人说。
    “咳,老张头家那只最欢实的小花猪,不知怎的发了性,抢著要过河,扑通一下就躥水里了,结果唉,给淹死啦!可惜了,几十斤的肉呢!”
    他摇摇头,满是惋惜。
    “要是这儿有座桥,哪会有这事儿?”
    他这话引来了几声附和与嘆息。
    “桥?谁不想有座桥?可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哪会管咱们这湖边野地的渡口?捐钱?咱们自己肚子都填不饱,哪有余钱造桥?咳咳”
    “就是,咱这点收成,交了税租,剩下的也就勉强餬口。”
    “可不是嘛,我侄儿上月被征去修王陵了,说是三个月,如今音信全无这世道,唉。”
    “少说这些,对了,今儿集上听说镇里的盐铺子价钱低了些,就是不知成色如何。
    “真的?那待会儿得去看看,家里快见底了。”
    “东头李家的渔获听说不错,今早下了几网大鱼”
    “西村孙铁匠的手艺越发好了,我上次找他补的犁头,好用得很”
    话题渐渐又转回日常的生计、货品、天气收成上。
    莲花楼静静地停在不远处,马儿偶尔打个响鼻。焱妃独立湖畔,与这喧闹的茶寮早市,仿佛是两个互不干涉的世界。
    太渊听完茶客们关於无桥之苦的閒谈,放下茶碗,对一旁忙活的店伙计招了招手。
    店伙计连忙小跑过来,躬身问:“客人还有什么吩咐?”
    太渊目光掠过湖面,缓声道:“方才听诸位乡邻嘆息水路不便,我也看了,这河道宽约百步,若没有桥樑,的確需要舟楫往復,耗时费力。长此以往,不利民生。”
    店伙计一愣,不明所以:“客人的意思是?”
    太渊微微一笑:“我打算,为此地造一座桥。”
    “造造桥?!”店伙计眼睛瞬间瞪大,连称呼都变了,“先生您是说,您要为我们这儿造桥?!”
    在这个时代,修路铺桥乃是实实在在的功德善举,福泽乡里,惠及后人。
    太渊点点头,问道:“此处地界,是归属哪位封君管辖?”
    店伙计道:“回先生,此地属潞邑,归安邑君魏劼管辖。只是我们这位潞守大人啊,嘖”
    他摇了摇头,一副一言难尽的样子。
    弄玉闻言,轻声追问:“可是那安邑君鱼肉乡里,欺压百姓?”
    “那倒也算不上。”店伙计搓了搓手,“潞守大人他倒也不曾主动欺辱我等小民,但要说关心民生那也是没有的。”
    在店伙计夹杂著些许抱怨与无奈的敘述中,太渊与弄玉大致了解了这位安邑君魏劼。
    他出身魏国公族远支,凭著血脉得了个“亚卿”的爵位,被派来管理这座不算繁华的边城。
    此人治政,特点鲜明。
    对于田租、户赋、市税等各种朝廷明令的税赋,执行起来一丝不苟。
    可一旦涉及需要官府拨款的事务,譬如修缮水利、平整道路、灾年賑济等,他便能推则推,能拖则拖,鲜少作为。
    因此,私下里,百姓们都叫他“税公”或“赋君”,讥讽他但知有赋税,不知有生民。
    他的治政名言是:
    只要税粮足额、城防不出大乱子、境內无盗贼上报,便是对大王最好的尽忠。
    如此,百姓饿不死,但也绝无繁荣可能。
    店伙计最后嘆道:“听说最近潞守大人的独生子生了怪病,请了好些医者都不见好,正急著四处寻访名医呢。也是报应咳咳,小的失言了。”
    太渊听罢,唇角微扬,道了一声:“很好。”
    店伙计懵了:“好?哪里好?”
    他不明白,这位先生,为何听闻封君之子病重反而说好。
    太渊却不再多言,只是將茶一饮而尽,放下几枚钱幣,起身对弄玉道:“走吧。”
    店伙计下意识地堆笑送客:“先生慢走,欢迎再来。”
    转身收拾碗盏时,却突然愣了一下,低头皱眉,喃喃自语。
    “奇怪这位客人刚才好像说了什么要紧事?说要干嘛来著?怎么我一下子有点记不清了”
    太渊唤过焱妃。
    “焱妃姑娘,你去换上弄玉的衣裳,素净些的。”
    焱妃柳眉微蹙,面露不解。
    但见太渊神色郑重,以为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便没有多问,转身上了莲花楼二层。
    片刻后,她换了一身布裙下来。
    她抬眼一看,却见太渊与弄玉的模样也已大变。
    弄玉倒还好,只是手中多了一副渔鼓和简板。
    而太渊,不知何时竟蓄起了一副飘逸的长须,头戴方巾,身著半旧的袍子,颇有几分游方医者的气质。
    太渊將一桿捲起的布帘递到了她手中。
    焱妃下意识地展开布帘,只见白布之上,写著“专治疑难杂症”六个大字。
    “先生,这是?”她彻底糊涂了。
    太渊捋了捋长须,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从现在起,我们三人便是游走四方的医者了。你二人的面容也需改换。”
    不等二女反应,太渊抬起手掌,对著弄玉与焱妃的面庞凌空轻轻一抹。
    “好了。”
    弄玉与焱妃只觉得面上微微一凉,並无其他异样。
    但她们去看铜镜,却发现镜中映出的是两张完全陌生的、属於中年男子的面孔。
    “先生”弄玉刚开口,便惊觉自己的声音也变了。
    那是一个略带沙哑的、属於成年男子的嗓音。
    焱妃试著轻咳一声,发出的同样是一道低沉的男声。
    焱妃眼中异彩连连:“太渊先生竟还通晓如此高明的易容术?!”
    “不过是一点粗浅的障眼法罢了,维持不了太久。”太渊摆摆手,叮嘱道,“尤其焱妃姑娘,切莫运转阴阳术,否则气息一衝,这术法立时便会失效。”
    接著,太渊简单交代了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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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让那两匹马拉著莲花楼,自行去附近山林等候,莫要进城引人注目。
    然后。
    太渊便领著弄玉与焱妃,慢悠悠地朝著潞邑城中、安邑君魏劼的府邸方向逛去。
    临近府邸所在的街巷。
    弄玉按照太渊事先的指点,一手有节奏地拍打渔鼓,一手敲击竹筒简板,放开了喉咙,唱起一段韵味古怪的招徠词。
    “百岁翁,到边城,疑难杂症能治好,扁鹊还魂人称妙走四方,济世人,药到病除显神通”
    这唱词腔调显得格外突兀。
    果然,没过多久,安邑君府那朱漆大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一个家僕探头张望,隨即又缩了回去。
    府內。
    “君上!君上!门外来了几位游方医者,您听——”
    家僕奔到魏劼面前稟报。
    魏劼正值壮年,但近来因独子重病,多方求医无效,已急得嘴角起泡,形容憔悴。
    闻言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立刻道:“快!快请!请进来!”
    家僕忙不迭地將太渊三人引入府中。
    魏劼疾步迎出,也顾不得探底,连连拱手:“哎呀,几位先生大驾光临,魏某有失远迎!快请快请,万望救救小儿!”
    太渊扮演的老医者捋须頷首,声音苍老而沉稳:“病人在何处?且带老夫一观。”
    “先生请隨我来!”魏劼急急引路。
    来到后院一处精心布置却瀰漫著药味的臥房。
    榻上躺著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面色苍白,双目紧闭,气息微弱。
    太渊上前,在榻边坐下,伸出三指,虚虚搭在男孩露出的手腕上,似在凝神诊脉。
    同时,他向弄玉递了个眼色。
    弄玉会意,手中的渔鼓重重一拍。
    咚!”
    就在鼓声响起的剎那,床榻上一直昏迷不醒的男孩,竟突然嘴角向上一弯,露出笑意,眼皮睁开,甚至伸了伸舌头。
    一直紧盯著儿子的魏劼大吃一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犬子他竟有反应了?!先生,这这是何故?”
    太渊收回手,面色凝重,缓缓摇头,沉声道:“请君上噤声,莫要惊扰。唉,令郎此疾,非同小可啊。”
    魏劼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先生可能诊治?”
    太渊沉吟片刻,方才道:“能是能。但需得答应老夫一个条件。”
    “先生但说无妨!只要能救犬子,魏某倾家荡產也在所不惜!”魏劼斩钉截铁道。
    “非是钱財。”太渊摇头,目光深邃,“令郎此乃先天不足之症,病根深种。寻常药物,只能治標,难除根本。需得一味特殊的药引,方能起死回生,固本培元。”
    “是何药引?纵是稀世奇珍,魏某也想法子去寻!”
    “此药引,非是实物。”太渊一字一顿道,“需要以百姓民眾发自肺腑的感念颂扬之“精气神”匯聚而成。老夫方能施法,將其引入药中。”
    魏劼听得云里雾里,又觉玄乎,但见儿子方才確有反应,不由信了几分,忙问:“这这药引如何得来?还请先生明示!”
    “不难。”太渊抚须道,“君上只需做一件实实在在、惠及本地眾多百姓的善事,百姓们得了实惠,必会真心称颂君上之恩德。这称颂感念之力匯聚,便是最好的药引。”
    魏劼此刻救子心切,哪管许多,立刻道:“善事?先生请说,是何善事?魏某照做便是!”
    太渊故作闭目沉思状,片刻后缓缓睁眼。
    “唔老夫与徒儿適才进城时,途经前方那条大河。但见渡口百姓拥挤,渡船稀少,过河艰难,怨声载道。”
    “有百姓言道:“谁能在此造一座桥,我愿向他磕三个响头。”君上若能出资主持,为百姓造起此桥,解其渡河之苦,眾人必感念君上大德。”
    “此等善举,匯聚的感念之力最为纯正充沛,足以为药引。”
    “造桥?”
    魏劼一听,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下意识地摇头。
    “先生,非是魏某推諉,这造桥一事,耗费巨万,工程浩大不行,不行,能否换一件善事?譬如施粥舍药”
    太渊闻言,面色陡然一沉,霍然起身:“既如此,君上自行斟酌吧。是要儿子,还是要银钱?老夫话已至此,徒儿,我们走!”
    说罢,一甩袍袖,作势便要带著弄玉、焱妃离开。
    “先生留步!先生且慢!”
    魏劼见他要走,顿时慌了神,看著儿子苍白的小脸,又想到方才那神奇的一幕,心中天人交战,最终一咬牙,跺脚道:
    “行!造桥就造桥!只要先生能治好犬子,魏某魏某倾尽家资,也把这桥造起来!”
    太渊脚步一顿,缓缓转身。
    他知道魏劼心中仍有疑虑,还需再添一把火,让其深信不疑。
    “好!”太渊声音转缓,“君上既已应允,便需儘快行事。”
    “首先,当张榜安民,將造桥善举告知四方百姓,令其尽知君上仁德。”
    “隨后,即刻招募能工巧匠,择吉日开工。待眾人感念称颂之力渐起,我等便可施法收纳,製成药引。”
    “切记,要快!令郎之病,拖延不得,若迟了,精气神彻底涣散,纵是扁鹊重生,老夫也回天乏术了!”
    说完这番玄之又玄的话,太渊不再停留,协同二女转身便走。
    几步之间,三人的身形竟在魏劼惊愕的注视下,由凝实渐渐转为模糊,最终如同融入门外光线微尘之中,悄然隱去,不见踪影。
    魏劼呆立原地,半晌,猛地一拍大腿,狂喜道:“神了!神了!大师!不,是仙长!我儿有救了!定是遇到仙人了!”
    他再不疑有他,当日便命人张榜公告,宣布安邑君体恤民艰,將独资修建跨湖大桥,以解百姓渡河之苦。
    同时,重金聘请工匠,两日后便开了工。
    消息传开,湖畔百姓欢声雷动,聚在河边围观奠基,人人交口称讚安邑君魏劼之恩德、之仁义、之善举。
    那股发自內心的感激与期盼之情,瀰漫在潞邑上空。
    而此刻,在魏劼府邸之上,太渊、弄玉、焱妃三人凭虚而立,衣袂飘飘。
    太渊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面素白幡旗,轻轻挥动,仿佛在收敛那无形的“眾生感念之气”。
    魏劼府中。
    “君上!您看天上!那几位那几位仙长竟站在空中!他们他们真是神仙吧?!”
    魏劼仰头望去,只见霞光映照之下,三道模糊身影若隱若现,更觉神异,喃喃道:“我儿果然是有仙缘啊”
    不多时,太渊三人身形降下,再次出现在魏劼面前。
    “快,笔墨伺候。”
    魏劼慌忙命人备好笔墨和帛书。
    太渊提笔,略一沉吟,写下一张暗合调补之理的药方。
    “照方抓药,速去速回。”太渊將药方递给僕人。
    药很快抓来。
    太渊取出一粒红色丹丸,投入药罐之中,吩咐道。
    “將此药罐置於文火之上,煨至三沸。”
    药煨好了,倒出浓浓一碗。
    太渊在眾人不注意时,屈指一弹,一缕真炁无声无息弹出。
    僕人將药小心餵给病榻上的男孩。
    说来也奇,一碗药下去,不到半柱香功夫,男孩原本苍白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润,呼吸变得平稳有力,缓缓睁眼,眼神虽还有些茫然,却已有了神采。
    “儿啊!我的儿!”
    魏劼扑到床边,握住儿子的手,喜极而泣。
    太渊此时肃容道:“君上,令郎之病已去,日后当好生將养。另有一言,需切记於心。”
    魏劼连忙转身,恭敬行礼:“仙长请讲!魏某洗耳恭听!”
    “此桥与令郎之命数,自此息息相关。”
    “日后,百姓们越是感念此桥带来的便利,越是称颂君上善举,自有福德庇护加持於府上,令郎自会身体康健,百病不侵,福泽绵长。”
    “反之,若君上日后有负百姓,作恶多端,引得民怨沸腾,唾弃咒骂,则黑气滋生,侵扰府邸,恐累及令郎,旧疾復发,药石罔效。望君上慎之,戒之。”
    言罢,不待魏劼再问,太渊三人身形向后飘退。
    恰逢夕阳西下,漫天晚霞绚烂如锦。
    三人的身影仿佛融入了那璀璨霞光之中,由实而虚,渐渐淡化,最后消失,宛如霞举飞升。
    魏劼领著刚刚恢復的儿子,对著三人消失的方向,虔诚长拜。
    “谨记仙长教诲!魏劼定当铭记於心,永世不忘!”
    此事之后,魏劼发现儿子果然日渐康健,不仅再未生过大病,后来娶妻生子,竟接连得了五个孙子,家族兴旺。
    即便后来潞邑周边偶有疫病流行,他家也总能安然避过。
    魏劼对此越发深信不疑。
    不仅將那座湖桥维护得极好,平日行止也改良了许多,虽谈不上变成爱民如子,却也再不敢像从前那般只知收税、不问民生的“税公”了。
    这座由仙人指点、安邑君出资修建的桥樑,也被当地百姓代代相传,后世称之为“遇仙桥”,成为潞邑一景,那是后话了。
    ,好书永不断更,等您来品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