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家,神都九宫。
    中央东皇宫外,月神已然静候多时。
    她紫发如瀑,月轮髮饰泛著清冷微光,身姿挺拔,气质清绝。
    不多时,另一道身影出现在廊道尽头。
    东君焱妃款款走来,在她身后,是火部长老大司命。
    阴阳家內部等级森严,尊卑分明。
    这位在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被视为勾魂使者的大司命,此刻,跟在焱妃身后三步之外,低眉顺眼,亦步亦趋。
    姿態恭谨得如同侍女,全然不见平日的妖嬈与狠戾。
    见到月神,大司命不敢怠慢,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属下拜见月神大人。”
    月神眸光微转,视线在大司命身上一扫而过,只是极淡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在其他人面前,她始终维持著月神应有的仪態,清冷、圣洁、不容褻瀆。
    “轧——轧——”
    伴隨著一阵低沉的机括转动之声,沉重的宫门缓缓向內开启。
    下一瞬间,眾人眼前一阵光影变幻。
    入目所见,不是寻常殿宇。
    四方上下,是黑暗,与闪耀的点点星辰。
    无数光点或明或暗,缓缓流转,勾勒出恢弘的星图。
    这东皇宫,仿佛自成一方微缩的星空宇宙,光华流转,无边无垠,充满了寂寥与神秘。
    高台之上,不知何时,一道身影已悄然矗立。
    来人一袭华丽繁复的黑袍,从头到脚笼罩著,面上覆著黑纱,令人无法窥见真容。
    背后是样式奇古、闪烁著暗金色泽的神秘饰物,头顶高冠亦是黑金相间,造型奇诡。
    在月神与大司命的感知中,对方仅仅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散发出一种如无垠星空般的气息,浩瀚、深邃、不可测度。
    “拜见东皇大人。”大司命率先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拜见东皇阁下。”月神与焱妃紧隨其后。
    “免礼。”
    高台上,苍茫古拙的声音徐徐响起,神秘又飘忽。
    月神抬首,眼眸望向高台,开口询问。
    “不知东皇阁下此次召见我等,有何要事示下?”
    东皇太一转向焱妃的方向,黑纱之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阻隔。
    “东君,由你来说吧。关於全真道。”
    “全真道?”月神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暗自思忖,“这新近冒出的道家支脉,东君已然与之有过接触了?”
    对於“全真道”,月神自然也有所耳闻,但所知有限,仅限於一些传闻。
    焱妃上前半步,开始讲述。
    “全真道掌门,道號太渊子,乃是一位深不可测的道家高人。其手段神秘非凡,修为造诣,还在当代鬼谷子之上”
    她將自己与太渊在云梦山谷数月的相处见闻,包括理念和武功术法,详细道来。
    听完焱妃的讲述,殿堂內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点点星辰无声流转,映照著几人各异的神色。
    这时。
    东皇太一的目光再次落在焱妃身上,苍茫的声音带著一丝探究。
    “东君,你自身的气机流转,比数月前更为精纯凝练,隱隱有突破之兆,此番进益,可是得益於那位太渊子的指点?”
    焱妃心知,在东皇太一这等大宗师眼中,自己气机的变化,根本无从隱藏。
    她坦然道:“回稟东皇阁下,太渊他並没有直接指点修行。但我確实因心有所悟。近日,草创了一门新的阴阳术。”
    “哦?”东皇太一的声音中似乎带上了几分兴趣。
    “我观你气机清澈灵动,端庄光明,內蕴刚猛无儔之意,迥异於往日。”
    “想来,这门新术確有不凡之处,你且展示一番。”
    “那就献丑了。”焱妃应声。
    隨即收敛心神,运转起【五雷天心诀】的法门。
    双眸微闔,隨即猛然睁开,眼底似有电光一闪而逝。
    抬起右手,五指虚张,掌心向上。
    下一瞬。
    令人心悸的“滋啦”声骤然响起。
    道道细密而耀眼的蓝白色雷弧,自她掌心、五指间凭空迸发、跳跃、匯聚。
    雷弧並不是外界引来,而是源自她自身五行交融、阴阳摶炼,纯净而暴烈。
    “滋滋滋——”
    焱妃手握雷霆,蓝白电光缠绕臂膀,映照得她容顏愈发威严,恍如上古司掌雷霆的神祇降临凡尘,凛然不可侵犯。
    即便是隔著那层黑纱,月神也能够感觉到东皇太一的惊讶与震动。
    何止是东皇太一,便是月神自己,此刻心中也是震惊不已。
    “驱雷掣电的阴阳术…”
    “难道,我真的就追不上你么…”
    而在东皇太一的感知中,此刻的焱妃,虽然修为境界还没有突破至大宗师,但凭藉这一手驱雷掣电、刚猛无儔的奇异术法,其实际战力陡然拔升。
    即便是他自己,也不能再如往常般轻鬆视之。
    片刻的沉寂后。
    东皇太一那苍茫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几分悠远的意味。
    “驾龙輈兮乘雷,载云旗兮委蛇东君之名,今日看来,確是名副其实。”
    他引用的,正是楚辞《九歌》中描述太阳神驾驭龙车、以雷为轮、以云为旗的句子,此刻用来称讚焱妃,相得益彰。
    焱妃散去手中雷霆,电光隱没,微微欠身。
    “东皇阁下过誉了。”
    一旁,月神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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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看到焱妃手握雷霆、神威凛然的样子,她交叠於腹前的双手已然握得指节发白。
    冰蓝色的眼瞳深处,既有震惊,也有不甘。
    莲花楼载著四人,悠悠行驶在魏国的乡野道路上。
    同行数日,朝夕论道交流,彼此间愈发熟稔。
    这一日。
    鶡冠子对著车內铜镜照了照,忍不住嘖嘖称奇,对太渊笑道。
    “太渊道友,你们全真一脉的功夫,果然玄妙非凡,对於修身延命,的確钻研更深。”
    鶡冠子作为道家人宗前任掌门,內功修为极其高深,在整个道家里,也只有北冥子与他不相上下,所以,对於自身的感受非常清楚。
    这几日与太渊探討下来,自觉对经脉、气机、生机的理解又深入了一层,境界隱隱有所鬆动。
    他本是白髮童顏,但之前的面容,仍然带著岁月沉积的痕跡。
    此番与太渊深入交流全真筑基炼己、调和三宝的理念法门后,他结合自身境界修为,加以印证实践,竟有生机焕发之效。
    並不是简单的“返老还童”,而是生命本源得到进一步滋养、寿元极限被隱约拓宽后,外在形貌的自然反映。
    好比说,如果一个人的寿命本来是一百岁,那么当他七十岁的时候,自然是步入了老年时期,如果寿命是两百岁,那么七十岁还只是青壮年。
    想到此处,鶡冠子不由得看向太渊面容,好奇问道。
    “太渊道友,你的真实年龄,应该不像是你的相貌这般年轻吧?”
    “连老朽我偶有所得,都能显年轻几分,何况道友你这开派立宗之人?”
    太渊闻言,坦然一笑,並没有隱瞒:“如果论年岁,一百多个春秋总是有的。具体多少,我自己也没有刻意去记,左右不过是个数字。”
    “什么?!”
    弄玉第一次听闻此事,不禁轻呼,满是难以置信。
    “老师,您、您已经一百多岁了?!可这完全看不出来啊!”
    太渊看著弄玉惊讶的模样,解释道:“修行之道,臻至高深境界,只要有心钻研养生驻顏之法,保持容貌並不是难事。”
    “只不过,许多达到此等境界的前辈高人,早已超脱皮相执著,更醉心於大道玄理的探究,对外貌如何並不在意。”
    “当然,世上也有一些人,修为境界不够,却依靠某些手段强留青春。”
    “你不是也知道有这么个人吗?”
    说到最后,太渊看向弄玉。
    弄玉心思灵透,稍一转念便明白了:“老师是说血衣侯白亦非?”
    三一竖著耳朵听,立刻好奇地凑过来:“白亦非?弄玉姐姐,那是谁啊?”
    弄玉解释道:“是韩国的一位侯爷,掌握一种极为阴邪的血蛊之术,通过汲取年轻女子的鲜血,来维持自己青春不老的容貌,造孽甚多,后来”
    听完弄玉敘述,鶡冠子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
    “哼!如此伤天害理,视同类为血食,白亦非死不足惜!”
    “如果是让老朽碰上,定要叫他尝尝我【雪后初晴】的厉害!”
    道家人宗,以悲天悯人为怀,白亦非这等行径,在鶡冠子眼中已是十恶不赦,与妖鬼无异。
    三一又转向太渊,眼睛里闪烁著好奇。
    “太渊先生,那为什么您一直都是这样年轻的样子啊?”
    太渊笑道:“当年我突破的时候还年轻,容貌便大致定格在了那时的模样。后来习惯了,也觉著方便,便没想过要改变。”
    “再说了”太渊语气微顿,带著一丝隨意,“如果是需要见某些特定的人,办某些特定的事,我也可以换成其他的样貌。”
    话音一落,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太渊的面容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黑髮迅速变成灰白之色,皮肤上浮现皱纹,下頜也生长出雪白的长须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方才那位青年已然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白髮苍苍的老者,单从外貌来看,年岁比鶡冠子还要长上不少。
    在安邑君魏劼府上,弄玉已经见识过自家老师改换形貌的能力,此时虽然还是觉得神奇,倒也不算太过惊诧。
    可三一却是初次见到这等手段,忍不住“哇”地叫出声来,小脸上写满了惊奇。
    “好、好厉害!太渊先生,这、这是真的吗?不是幻术?”
    太渊含笑將手伸到三一面前。
    三一小心翼翼地握住,入手的感觉是真实的,皮肤带著些许乾燥感。
    “是真的!师父,是真的皮肤和鬍子!”
    三一惊讶的回头,对鶡冠子喊道。
    太渊收回手,心念微动,那满头的华发与雪白长须,便如时光倒流般迅速消退,皱纹平復,转眼之间,又恢復了原本的青年样貌。
    鶡冠子抚须笑道:“太渊道友这手功夫,已近乎造化。”
    “不过,这等永葆青春、甚至返老还童的功夫若是传扬出去,只怕会引来天下无数人的覬覦,尤其,是那些深宫之中的贵人。”
    太渊神色淡然,语气平静:“全真功夫,循序渐进,一切神异表象,都是自身道行境界水到渠成后的自然外显。”
    “我並没有什么灵丹妙药可以给人。”
    “自身修为境界不够,根基不固,空谈驻顏长生,不过是镜花水月,徒惹烦恼罢了。”
    鶡冠子却是摇头一嘆:“道理虽是如此,可人心之中的贪婪与妄念,又岂是道理能够轻易止住的?”
    “长生久视,青春永驻,自古以来,便是最能撩动人心的东西。”
    “没事,我无所谓。”太渊依旧平静,“旁人的贪婪妄念,是旁人的事。”
    以太渊如今的修为与境界,算是一个自由人了。
    有句话怎么说,真正的自由,不是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不想做什么,就可以不做什么。
    对太渊而言,此事是否传扬出去,其实並没有多大关係。
    遥想当年在大明世界的百年岁月,所有人都知道他百年容顏未改,那又如何?
    就在这时,前行中的莲花楼忽然停了下来,打断了车厢內的交谈。
    “咦?马车怎么不走了?”
    三一探出小脑袋,朝车窗外张望。
    只见前方道路被堵住了,有一群人聚集。
    “师父,前面好多人啊,不知道在干什么?”三一缩回头道,“我过去问问。”
    弄玉却拉住了他的袖子,摇了摇头,柔声道:“不必去问了。他们是在祭拜信陵君。”
    鶡冠子闻言,略带讶异地看了弄玉一眼,赞道:“弄玉姑娘果然耳力超凡。”
    这么远的距离,混杂著这么多人声,即便是鶡冠子自己,也需要运功凝神,才能够分辨清楚,而弄玉却似乎不费什么力气。
    弄玉道:“风,会带来他们的声音。”
    三一眨巴著眼睛,问道:“信陵君?师父,这信陵君是谁啊?为什么有这么多人来祭拜他?连路都给堵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