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指黑侠坐直了身体,目光有神。
    “道法自然,诸子百家,莫不是对天地大道的参悟与阐述,从而创立各自的学说。”
    “太渊先生能在道家天人二宗之外,另闢蹊径,开创“全真”一脉,想必见识超卓,非同凡响。”
    “我有一惑,关乎天下治乱,敢请先生直言。”
    “为君王治国,究竟应当“任人唯贤”,还是“任人唯亲”呢?”
    太渊抬眼,平静地迎上对方灼灼的目光,心中瞭然。
    对方提出的,正是墨家的“尚贤”思想。
    墨子极度重视人才,视其为“国家之珍宝,社稷之辅佐”,甚至认为与其进献国宝,不如举荐贤士。
    是否“尚贤”,在墨子看来,直接决定著一个国家的兴衰存亡,是为政之本。
    说起来,墨子的“尚贤”不仅是他整个学说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其政治主张中最突出的一点,影响后世几千年。
    最重要的內容就是反对“任人唯亲”,主张“任人唯贤”。
    儒家孔子也有“举贤才”的主张,但是他更加强调“君子篤於亲”和“故旧不遗”。
    墨子的“眾贤之术”有重大突破,打破了“亲亲”、“尊尊”的宗法血缘界限,主张不分贵贱亲疏,一视同仁,认为“官无常贵而民无终贱”,应当“贤者举而上之,不肖者抑而废之”。
    太渊道:“自然是任人唯贤。亲近之人,或可信其忠诚,却未必能保证其才干足以治理国家。贤能之士,有真才实学,方能真正为社稷谋取实利,为百姓带来福祉。”
    “这个道理,墨子在“尚贤”诸篇中,已经说的非常清楚了。”
    “好!”六指黑侠身体前倾,“先生高见!”
    “然而,天下诸侯口口声声都说要尚贤,可实际用人,仍不外乎宗亲贵胄、世家子弟。”
    “那么,“贤”从何而来?”
    “又该以何种標准辨別谁是“贤”?”
    “最终,由谁来裁定何人算“贤”?”
    六指黑侠语速加快,更举出例子。
    “如果一位贤士出身鄙野,既没有显赫家世,又没有钱財打点,更没有贵人引荐,他如何能够穿透那贵胄高墙,將他的名字与才能,送达於深宫之中的君王耳畔?”
    这一连三问,句句戳中当今时代的痛点。
    此时天下,讲究世卿世禄。
    官职与俸禄,很大程度上仍按“血缘宗法”世袭,贵族子弟天生享有做官的资格与渠道,平民百姓想要晋升,难如登天。
    即便如秦国推行军功爵制,各国也有荐举、养士、客卿等制度作为补充,但总体上,还是公门有公,卿门有卿。
    太渊神色不变,缓缓道:“巨子所问,正触及了道与术之间的关键。”
    “墨家立下了“尚贤”这一崇高的道,指出了方向。然而天下间,恰恰缺乏能够可行的术。”
    “依我浅见,要破此局,需得另立一法,此法定规:选拔人才,不依血缘,不论门第,唯才是举。”
    六指黑侠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微微绷紧,追问道:“如何立法?愿闻其详!”
    太渊平缓道:“可设统一之考试。以经世致用之学、治国安邦之策、律法算数之能为考题,布告天下,使四方有志之士,不论出身,皆可同场竞技。”
    “试卷糊名,由非亲非故、德高望重的饱学者统一评判。以文章策论定高下,以才学实务分优劣。”
    “自此,贤能之“名”,不再由权贵赐予,而由自身之“实”取得。”
    “统一之考试?试卷糊名?同场竞技?”六指黑侠低声重复著这几个词,眼中光芒闪烁。
    仿佛有雷霆在脑海中炸开,他霍然起身。
    这套构想,完全顛覆了他过往对於选拔人才的所有认知,却又与墨家“尚贤”的理想严丝合缝,甚至……给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清晰可见的路径。
    他声音低沉,却带著压抑不住的灼热与急切,紧紧盯著太渊。
    “……此法,可有名目?”
    太渊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顿道:“科举。”
    “开科取士,举天下之贤。”
    “此法,可为管道,使野无遗贤,才尽其用,可为阶梯,使庶人黔首,有路可登庙堂。”
    “科举……开科取士……”六指黑侠喃喃自语,心中翻江倒海。
    墨家高呼“尚贤”数百年,但在具体实现路径上,受限於时代,他能想到的极致也不过是“荐举”。
    然而太渊今日提出的“科举”,第一次让他清晰地看到了一个更加落地有方的“尚贤”制度。
    六指黑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坐回椅中。
    作为墨家巨子的冷静重新占据上风。
    他思量道:“太渊先生,此法如果真的推行,无疑將彻底动摇“世卿世禄”的根基,为天下人开闢一条前所未有的进贤之路。”
    “然而——”
    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
    “推行此法,恐怕会遭到巨大阻碍。”
    六指黑侠心中思忖。
    这需要何等强大的力量支撑?又將触动何等庞大的既得利益?
    恐怕会遭到来自权贵势力前所未有的激烈反扑。
    其路之难,恐难於登天。
    太渊微微点头,表示认同:“巨子所言甚是。每一次变革,都必然伴隨著利益的重新分配,以及旧有格局的打破,自然不会一帆风顺,血雨腥风是肯定的。”
    “方法路径,我已言明。至於有无魄力与能力去执行,那便要看向各国君王了。”
    木屋小店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六指黑侠眉头紧锁,脑中飞速闪过他所了解的七国君王的形象、性格与国內势力格局,默默评估著谁更有可能、有魄力去推行这“科举”之策。
    太渊看著陷入深思的六指黑侠,心中微微摇头。
    墨家学说理想崇高,但后人不肖,终究缺少了大宗师一级的人物。
    道家北冥子、鶡冠子,儒家荀子,阴阳家东皇太一,纵横家鬼谷子王玄,都能够洞察天下大势,甚至隱隱预见七国的未来。
    良久,六指黑侠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
    他再次起身。
    这一次,对著太渊深深一揖,姿態极为郑重。
    “先生今日之言,如醍醐灌顶,在下获益匪浅。”
    “这科举之策,虽然闻所未闻,但是其內核,与我墨家“尚贤”的思想浑然天成,我墨家定当深思之,钻研之,並传习之。”
    他心中已然浮现决心。
    如今,“尚贤”的具体路径已明,他要去寻找能推行“科举”的君王。
    “先生,今日叨扰已久,在下告辞。”六指黑侠抱拳。
    “巨子慢走,后会有期。”太渊起身相送。
    六指黑侠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木屋,身影很快融入门外瀟瀟风中。
    …………
    太渊这次,是真的出名了。
    如果说之前“全真道掌门”的名號,还只是在诸子百家之间流传。
    那么,此番与墨家巨子一席谈,尤其是“科举”之策的传出,让他的名声如同插上了翅膀,彻底在七国的高层权贵、智谋之士之间炸响。
    全真道,太渊子。
    此前,各国王公贵族或许听说过道家又分出了一支“全真”,但大多觉得那是道家內部的事情,听起来玄乎,终究离者庙堂很远,听过便罢了。
    可这次不同。
    科举:开科取士,举天下之贤。
    这短短几个字,所蕴含的力量,对现有权力与利益格局可能带来的衝击,让所有听到这个消息的当权者与既得利益者,都无法再等閒视之。
    信陵邑,公子府书房。
    鶡冠子那里听闻此事后,先是愕然,隨即抚掌哈哈大笑。
    “尚贤?科举?哈哈哈!不愧是太渊道友,你可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这下子,那些靠著祖宗荫庇的世卿世禄们,怕是再也坐不住嘍!”
    在鶡冠子稍加解释“科举”的含义后,魏无伤小脸上露出困惑。
    “老师,这科举之策,听起来不是很好吗?”
    “《礼记》有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这不正是先贤所倡导的大同之世应有的气象吗?”
    鶡冠子闻言,似笑非笑地看向魏无伤,语气玩味。
    “好吗?或许对天下寒士是好的,对求才若渴的明君是好的。”
    “但是如果按照这科举之策来选拔任用,以你如今的年岁与所学,你觉得,你还能坐在这封君之位上吗?”
    “魏国朝堂之上,又还能够剩下几位宗亲?”
    魏无伤怔住了,张了张嘴,一时无言以对。
    …………
    燕国,蓟城,太子府。
    燕太子姬丹从秦国为质归来后,虽然被立为太子,但手中並无多少实权,处处受制。
    他多方奔走,最近,终於与农家侠魁田光搭上了线,正极力爭取这位的支持。
    在一次秘密会晤中,田光向他提起了近日传得沸沸扬扬的“科举”之策。
    姬丹听完,眼中顿时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击节讚嘆:“开科取士,举天下之贤?妙!绝妙之策!”
    “如果能行此策,何愁天下英才不尽入我彀中!”
    同时,他心中对农家的势力也感到暗暗心惊。
    不愧是號称弟子十万、遍布天下的农家,消息传递之速,竟比燕国最快的情报渠道还要迅捷。
    在人数规模上,即便是墨家,也远不如农家。
    念及此处,姬丹对田光的態度越发热情恳切。
    如果能得农家全力支持,藉助其庞大的网络与人力,自己的大业何愁不成?
    然而田光却显得冷静许多,他看向兴致勃勃的姬丹,泼了一盆冷水。
    “太子殿下,燕国乃周王室同姓诸侯,国中官职,大半由姬姓宗亲世袭把持,辅以少量客卿。”
    “殿下何以確信,燕王会同意推行这科举之策?即便燕王愿意,满朝姬姓公卿,又会作何反应?”
    姬丹的热情稍稍冷却,但眼中野心不减,沉声道。
    “事在人为。”
    …………
    韩国,新郑,紫兰轩。
    韩非、卫庄、张良、紫女等人自然也收到了关於“科举”的情报。
    张良面带兴奋之色,对韩非道:“韩兄,开科取士,举天下之贤。此策若能施行,便能打破门第垄断,为国家广纳贤才,是利国利民之良策啊!”
    韩非端著酒杯,却没有张良那般乐观。
    他轻轻摇晃著杯中琥珀色的液体,苦笑道:“子房,你看得没错,这確是利国利民之策,但不利公卿权贵。”
    “此法一出,恐怕全天下的王公贵族、世家门阀,都会將提出此策的太渊先生视为眼中钉,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主导推行者,更是会瞬间成为眾矢之的。”
    抱著双臂,靠墙而立的卫庄闻言,瞥了韩非一眼,淡淡道:“我倒是差点忘了,你也是王族公子。”
    韩非脸上的苦笑更深了,將杯中酒一饮而尽,没有接话。
    卫庄的话虽刺耳,却是事实。
    只要稍有智慧之人,都能看出“科举”长久而言的巨大益处。
    但问题在於,谁去做那个执刀人?
    谁去主导推行?
    那个人,必然要承受来自整个世卿世禄阶层最凶猛的反噬。
    紫女见气氛有些凝滯,为几人续上茶水,柔声打圆场道。
    “好了,最近发生的事情够多了,百越旧案,八玲瓏,翡翠虎,还是先安定一段时日,此事,我看暂且观望吧。”
    …………
    秦国,咸阳宫。
    年轻的秦王嬴政,已经结束了那次秘密的新郑之行,回到了这座宫殿。
    新郑之行的经歷,尤其是与某些人的相遇与对话,深深烙印在他心中。
    此刻,他立於殿中,看著手中关於“科举”的详尽报告,眼眸中看不出太多情绪。
    “科举,又是一项百年之策……”
    低沉而平静的声音,在王宫中幽幽迴荡,带著一种思量。
    …………
    隨著“科举”之策在七国流传开来,各国对提出此策的“太渊子”这个人,迅速做出了各自的评估与反应。
    或暗中派遣使者意图招揽,或备下重礼准备礼遇,少有国家能够完全无动於衷。
    除了一个“祖传奇葩”的例外。
    魏国,大梁城,王宫。
    魏王慵懒地倚在软榻上,听著龙阳君盖鸣暉详细稟报关於太渊与“科举”之事。
    “开科取士,举天下之贤?”
    魏王听罢,不屑地嗤笑一声,將手中的果子隨意丟回盘子。
    “痴人说梦,胡言乱语,又是一个想以惊世之语博取名声的狂人罢了,无需在意。”
    盖鸣暉心中大急,连忙上前一步,恳切道:“大王,臣与那位太渊先生有过数次接触,其人学识渊博,有经天纬地之才,我魏国正当用人之际,定不能错过如此大贤啊!”
    魏王见状,摆摆手,用一种施恩般的隨意口吻道:“唉,既然美人这般看重,那好吧,就让他到美人手下做个门客吧,也能为美人分担些琐碎事务,省得美人终日操劳,累坏了身子,寡人可是要心疼的。”
    他顿了顿,漫不经心地问,“对了,这人现在何处啊?”
    盖鸣暉答道:“回大王,太渊先生此刻正在信陵邑……”
    “信陵邑?!”魏王眉宇瞬间拧紧,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立刻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悦的阴沉神色。
    要知道,魏王生平最忌惮、最厌恶的人,並不是虎视眈眈的强秦,也不是其他列国君主,而是他魏国自己的公子。
    那位窃符救赵,声望曾一度凌驾於他之上的信陵君魏无忌。
    即便魏无忌现在已经死了,这个名字,这个地方,依旧是他心头一根刺。
    “哼!”魏王重重冷哼一声,拂袖而起,语气冰冷,“寡人累了,此事以后再议吧!”
    说完,不再给盖鸣暉说话的机会,转身径直离去。
    “……”
    盖鸣暉望著魏王消失在帷幔后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嘆息。
    魏国的未来,究竟在何方?
    …………
    对於自己隨口道出的“科举”之策所引发的七国暗潮与各方瞩目,太渊本人却並不甚在意。
    他知道,一个好政策,並不代表能落地生根。
    空有良策而无推行之力,一切皆是空中楼阁。
    他依旧每天按时开门,坐於店內,煮一壶清茶,静候著往来有缘人,倾听他们的故事,解答他们的疑惑。
    自从墨家巨子六指黑侠来访之后,他这小店便热闹了不少。
    诸子百家的弟子,游歷四方的人,甚至一些江湖门派的人物,都慕名而来。
    有的客人带来的故事重复了,太渊会温和告知,並请对方换一个。有的故事支离破碎,逻辑不通,太渊也会摇头表示遗憾……
    不过,凡是典当的故事能够让他满意,进而提出问题的客人,无论问题涉及什么,太渊总能给出解答,最后,那些人无不满意而归。
    隨著越来越多的人带著满意离去。
    “信陵邑有奇人,上通天文,下晓地理,五行八卦、奇门遁甲、琴棋书画,医药农桑,乃至水利经济,兵法谋略,无一不晓”的名声,也愈发响亮。
    这一日,午后阳光慵懒。
    太渊刚送走一位前来询问某种病症的老医者,便看到一位熟人。
    “良,见过太渊先生。”
    一道清朗温润的年轻声音在门口响起。
    太渊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子房?你怎么到魏国来了?”\r\u2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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