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小店。
    来了个奇怪的人。
    身形异於常人,颇为矮小,却步履沉稳,毫无猥琐侷促之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那张面谱,色彩鲜明,笑容可掬。
    他抬手拱了拱,声音也从面谱后传来,带著一种市井气。
    “神农堂,朱家,见过太渊先生。”
    “听说这儿规矩別致,能用故事换答案。”
    “老朱我是个粗人,没什么王侯將相的豪杰传奇,倒是在田埂上歇脚时,听人讲过一个挺有意思的小话儿,不知先生可愿一听?”
    太渊看向这位农家的堂主。
    微微一笑,伸手示意。
    “故事无分大小贵贱,能说到人心里去,便是好故事。”
    “朱老板,请坐。”
    朱家也不客套,在对面的木椅上坐下,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著一种田间地头特有的、讲古的韵味。
    “说是从前有个老实的庄稼把式,在自家地里锄草。
    日头晒著,他一下,一下,瞧著慢悠悠,汗珠子顺著下巴頦砸在脚面上,砸出个小泥坑。
    偏巧,有个路过的读书人,站在田埂上瞧见了,就觉著这人干活不利索,便笑话他:『哎,你这般有气无力、磨磨蹭蹭的,这亩地几时才能收拾完?』”
    朱家模仿著那儒生的腔调,活灵活现。
    “那农夫呢,也没著恼,直起腰,擦了把汗,就把手里的锄头往田埂上一递,咧著嘴说:『先生说得在理。要不,您来试试?让咱也学学咋叫利索。』
    那儒生一听,袖子一挽,接过锄头,『嘿』一声就下了地,憋足了劲,锄头抡得呼呼响,想著一口气干完显摆显摆。
    结果没刨几下,脸也白了,气也喘了,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最后锄头一扔,一屁股瘫坐在泥地里,只剩下哼哼的份儿。
    末了,喘著粗气,跟那农夫嘆道:『今天可算是知道了,这地,真不是光靠一把子蛮力就能种好的。』”
    故事讲完,小屋內静了一瞬。
    太渊提起水壶,为朱家斟茶。
    “力与技,知与行。”
    “看似说农事,实则道尽了天下事,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
    “这杯茶,朱老板请了。”
    朱家面谱后的眼睛微微一亮。
    “太渊先生是明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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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老朱我就问一句,这田里的活计,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收成再多上一些?”
    “不图大富大贵,只求让那些靠天吃饭的兄弟们,碗里能多几粒米。”
    太渊微微抬眼,目光似能穿透那层笑意面谱。
    “地泽万物,神农不死。农家六堂,英才济济。如朱老板这般,心心念念『多打粮食』的堂主,眼下……怕是不多吧?”
    朱家闻言,摆了摆手,那笑著的面谱,此刻竟似乎透出一丝苦笑。
    “嗐,什么堂主不堂主的,不过是兄弟们抬举。”
    “农家兄弟多,嘴巴也多。我老朱没別的念想,就盼著跟在我身后的兄弟,能少几个饿著肚皮躺下,夜里睡个安稳觉。”
    太渊看著他,轻轻笑了一声:“朱老板怎么知道我一定会知道增產之法?如果我对此也一无所知,只是空谈道理呢?”
    朱家的笑声从面谱下传来,透著豁达。
    “哈哈哈,不知道就不知道唄!那是我老朱问得不对路,岂能怪先生?”
    “能跟先生这样的人结识一番,对老朱我来说,这趟路就不算白跑。”
    “答案,哪有朋友要紧?”
    太渊闻言,哈哈一笑。
    他伸手一招,取来一段松木炭枝。
    接著,在面前的木桌上,一边画,一边开口。
    “既然如此,朱老板赤诚,我便姑妄言之。说得不对,或是不合用,你只当一阵风吹过。”
    炭笔在木桌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勾勒出简单的田垄与沟畎图案。
    “现在的农人耕作,大多用的是『畎亩法』,起垄开沟,看似已然得宜,但是,深耕不足。”
    太渊手中的炭笔在“土地”剖面处点了点。
    “犁头入地,往往仅止於此,大约半掌深浅。经年累月,只耕此层,其下土壤坚硬如石板,农物的根须难以下探,如何耐旱抗风?”
    “应该要深耕到这个程度,”太渊的炭笔向下用力,画出更深的痕跡,“大约两掌的深度。”
    “打破犁底层,也就是长期浅耕形成的坚硬土层,让农物根系深扎,寻水觅肥,才有底气抗旱抗倒伏。”
    朱家身体前倾,目光紧紧盯著桌上:“理是这个理……深耕之后,土壤鬆散如沙,保不住水分,春旱之时,岂不跑墒更快,反受其害?”
    墒,即土壤湿度,关乎作物生长。
    “问得好。”太渊讚许道,“所以,需要三步连贯,深耕、碎土、压实。”
    “深耕破硬土,旋即,用耙等工具碎土为细,紧接著,需以碌碡碾压,或足力踏实,將表层土壤適度压实。如此,可得到『上虚下实』的土体。”
    “上层虚松,利於保墒透气,下层紧实,则能托住根系,引导水分上行。”
    “原来……还需要这最后的压实啊!”朱家恍然大悟。
    眼下的农人,只做前两步,独独缺了这最后一步。
    就像人穿了衣裳,只系了衣带,却没扣上襟扣,风一吹,可不就散了。
    太渊炭笔移动,又画了一个循环的箭头。
    “还有,寻常的畎亩之法,垄沟位置常年不变。今年种在低畎,明年还在低畎。高起的垄土肥力不得利用,而低畎中的地力却连年消耗,逐年衰微。”
    “可尝试推广『轮换垄沟』之法。”
    太渊边画边解释。
    “將田地规整为清晰的高垄与低畎。”
    “今年,低畎为播种沟,待到第二年,將高垄之土推平填入旧畎,使之成为新的低畎播种处,而旧畎则培土成为新高垄。如此周而復始,犹如天地轮迴,不偏不废。”
    朱家也是真正下过地、摸过土的人,一听便明其妙处。
    “雨天,积水顺坡入低畎,不伤苗根;旱天,高垄存住墒气……这般简单的法子,我以前竟然没想到!”
    “先生,还有么?”
    太渊看他一眼,炭笔不停。
    在桌面的空余处,又画出堆肥之坑、绿肥之形、秸秆还田之景,乃至將直直犁辕改成曲形的草图……等等。
    朱家脸上的面谱一变再变。
    他发现太渊所述之法,虽然大多闻所未闻,但细细琢磨,又有点道理。
    更难得的是,这些法子都不需要耗费什么金银財帛,只多费些心思与力气,恰恰最適合底层的普通农人。
    这些法子,朴素至极。
    朱家深吸一口气:“先生,您收到了一个新的章节更新:《第435章 仓稟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自然知荣辱》,阅读连结。此等济世之术,竟如此……”
    他一时竟找不到合適的词来形容。
    虽还没有亲自试验,但凭藉多年与土地打交道的直觉,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些法子是有用的。
    况且,验证起来也简单,找块薄田,划区对比耕作,成效立现。
    朱家起身,对著太渊抱拳,行了一礼。
    然后,目光落在那张画满了炭跡图案的木桌上,面谱上笑容可掬,语气却有些不好意思。
    “先生,老朱还有个不情之请……这张桌案,可否,让我搬走?我怕自己脑子笨,回头记岔了、画歪了,白白糟蹋了先生的心血。”
    太渊摆摆手,浑不在意。
    “不过是一张寻常桌案,朱老板自便就是。”
    朱家不再客套,当即唤来守在外面的几名神农堂弟子,將那张承载著无数“耕作秘钥”的木桌稳稳扛起,如同搬运珍宝。
    他再次对太渊深深一揖,这才告辞。
    …………
    魏国都城大梁,距离信陵邑並不远。
    即便是马车,走得慢些,三四日也足够到了。
    数日后,当段干淳循著传闻,找到了木屋小店。
    见到太渊的第一眼,心中掠过几分讶异。
    传说中的太渊子,竟然如此年轻?
    而且,他身侧那位女子又是何人?
    道家擅长养生练气,驻顏有术並不是奇谈,但如此年轻,便对诸子百家思想钻研至深,兼通天文地理、经济水利,这就不一般了。
    不过,人不可貌相。
    段干淳收敛心神,整了整衣冠,迈步进门,拱手为礼,声音温厚。
    “在下段干淳,冒昧来访,见过太渊先生。”
    太渊起身还礼:“原来是段干大夫,请进。”
    一旁的弄玉也是盈盈一礼:“弄玉见过段干大夫。”
    她今日並没有前往公子府。
    段干氏,乃“子夏之儒”的传承。
    昔年,魏文侯时期,段干氏为魏国崛起培养了大量人才,段干一族显赫一时。
    如今,虽然不復先祖荣光,但段干氏依旧身居大夫之职,主要职责便是教导魏国的宗室子弟。
    一番简单的寒暄与茶水斟让后,段干淳也讲了一个小故事。
    “说来也是我魏国旧事,”段干淳啜了口茶,缓缓道,“昔年,卫人公孙鞅,好刑名法术之学,游歷至魏,得到当时的国相公叔痤赏识。”
    “后来公叔痤病重,魏惠王亲往探视。公叔痤便向王上举荐公孙鞅,言道:『公孙鞅年轻有才,可以担任国相治理国家。』见惠王默然不应,公叔痤知其意,又屏退左右,密奏曰:『大王如果不用公孙鞅,一定要杀掉他,不要让他投奔別国。』”
    “魏惠王认为公叔痤已经病入膏肓,语无伦次,於是都不採纳。”
    “见此,公叔痤又召公孙鞅至榻前,將前后言语如实相告,催促他速速逃离魏国。”
    “岂料公孙鞅听后,神色不变,反道:『大王既然不能听君之言用我,又怎么会听君之言杀我呢?』於是並不逃走。”
    “后来,魏惠王果然如公孙鞅所料,既未用他,也未杀他。再后来……公孙鞅入秦,遂有变法强秦之事,天下皆知。”
    故事讲完。
    段干淳放下茶杯,看向太渊。
    “不知先生,对此段旧事,以及公孙鞅入秦后所行之法,有何高见?”
    此时的山东六国,韩、赵、魏、楚、燕、齐,对於商鞅在秦推行的法度,態度复杂。
    有因惧秦之强而羡慕者,有斥其刻薄寡恩、败坏礼乐者,也有內心纠结、欲效仿又担忧者……
    不一而足。
    太渊抬眼,似乎有些意外,笑道:“段干大夫家学渊源,乃子夏一脉正宗。我还以为,大夫此来问的,会是儒家经典、心性仁义之属。”
    段干淳也笑了。
    “商君之法,虽是法家,然而,其强国之效,天下瞩目,岂能避而不谈?段干一脉,向来务实。还请先生,直言无妨。”
    太渊略一沉吟,也不再绕弯,直言道:“商君之法,实乃良法也……”
    接著,太渊剖析了商鞅变法的逻辑与成效,同时也点出其严酷一面可能埋藏的隱患。
    段干淳听得极为专注,期间不时插言探討几句,或询问细节,或引申对比儒家仁政理想,两人一问一答,气氛倒是融洽。
    约莫两个多时辰后,段干淳起身告辞离去。
    待段干淳的身影消失后,一直安静旁听的弄玉才开口。
    “老师,这位段干大夫的话,听起来感觉很杂?”
    太渊闻言一笑道:“觉得杂就对了,这是『子夏之儒』一脉的特点。”
    “他们最是讲究经世致用,什么有用,他们便学什么。”
    弄玉眨了眨眼:“这听起来,不是挺好的吗?兼容並蓄,实事求是。”
    “理念上確有其长处,”太渊点点头,隨即又轻轻摇头,“但是,当今儒家內的其他派系,却大多看不起子夏一脉,认为他们过於功利,折腰事权贵,有损儒家內圣修德的根本。”
    “方才段干大夫不是也说了,他们这一脉与儒家其他支系往来不多。”
    弄玉到:“听起来……他们的人缘,似乎比荀夫子一脉还要差?”
    要知道,即便荀子学说因“性恶论”与主流“性善论”相悖,在儒家內部颇受爭议,但荀子本人德高望重,依旧居於桑海小圣贤庄,备受尊崇。
    太渊为弄玉解释缘由。
    这其中根本区別,在於路径分歧。
    其他儒家派系,坚持“吾道一以贯之”的道德心性修养,並將其视为根本。
    而子夏之儒继承了孔子思想中“博学於文”的经世一面,並將之推向极致。
    比如提出“学而优则仕”,主张学习就是为了出仕治国,並在实践中学习。
    思想上更具有弹性和现实性。
    所以,他们“折腰於君令”,为了让儒学变得“有用”,常常主动適应时势与君主需求,这在批评者看来,便是放弃了原则,流於功利。
    因此,他们门下弟子转向法家、兵家的很多。
    不过,世事之奇,往往出人意料。
    子夏一系这样注重经世致用、能够向法家制度转化的儒家支派,如今虽然被边缘化,可是在未来,却成了儒家的主流。
    弄玉想起过去所见所闻,不禁问道:“老师,如今的七国,似乎还没有哪一国是依靠儒家而变得强盛的,法家倒是有秦国的例子在前。”
    太渊轻轻摇头:“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如今列国伐交频频,生存尚且不易,眼下还不到儒家治国的时候。”
    弄玉追问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太渊缓声道:“仓稟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自然知荣辱。”
    还有一句话,在他心中掠过,没有说出口。
    那便是,六王毕,四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