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的人进来了。
    带队的警官姓周。四十一岁。证件上写著省公安厅刑侦处副处长。
    不是本地的。
    刘浩看得仔细。车牌是省城的。人也是省城的。瀋阳本地公安一个没带。
    这批人。不是走正常渠道调的。
    张红旗的电话。昨天晚上打的。打给北京。北京打给省厅。省厅派的异地用警。绕开了瀋阳本地所有关係网。
    王胖子在瀋阳经营了十几年。派出所。分局。区里。都有人。
    但省厅刑侦处。他够不著。
    周处长进了工地。扫了一圈。看见油布围著的那群人。看见地上扔的铁锹棍子钢管。看见脚手架倒了的现场。
    “录像在哪。”
    刘浩把徐德胜叫过来了。
    徐德胜把摄像机递过去。磁带没取。当场回放。
    画面里。黑脸的供述。一字一句。谁指使的。给了多少钱。在哪发的。怎么安排的。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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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处长看完了。把磁带取出来。装进证物袋。
    “闹事的人。名单有没有。”
    刘浩递过去一张纸。a4的。手写的。七十三个名字。其中能確认身份的四十一个。剩下的。现场辨认。
    周处长点了下头。冲身后的人一挥手。
    “全部带走。”
    三辆警车的后备箱打开了。手銬。扎带。三十多个躺在地上的。一个一个架起来。銬上。塞进车里。
    没銬够的。用扎带绑手腕。
    黑脸被两个警员架著。胳膊还是软的。虎妞卸的。没给装回去。
    光头被拎起来的时候。腿在抖。看了铁柱一眼。铁柱站在车间门口。没看他。
    二十分钟。工地清场了。
    警车走了。
    工地安静下来。
    ——十二月十三號。下午。
    张红旗回到香格里拉。三楼。房间里。
    王先农和刘浩已经到了。
    桌上摊著东西。
    打火机里的胶捲。冲洗出来了。
    刘浩在瀋阳找了一家老照相馆。暗房。自己动手洗的。没经第二个人的手。
    照片。二十七张。
    蓝皮帐册。十二页核心数据。每一页拍得清楚。红笔黑笔。两行数字。实际收入。上报收入。差三到四倍。
    影院地下室。全景。箱子上的標籤。英文。日文。发货地。东京。大阪。汉城。
    电路板。录像机外壳。电源適配器。一堆。
    走私电子垃圾。铁证。
    张红旗把照片一张一张看完了。放下。
    又打开另一个档案袋。
    里面是单楹秋从北京寄过来的。
    三份材料。
    第一份。黄花梨木雕失窃报案记录。去年的案子。报案人是一个私人藏家。被盗物品流向不明。但其中两件。和王胖子会所里摆著的。一模一样。
    第二份。银行贷款流水。王胖子拿著际华的意向性转让协议。从银行拿了三百五十万过桥贷款。抵押物是商业区的租赁权益。但协议第七条第三款写得明白——许可证未取得之前。协议不生效。
    不生效的协议。拿去抵押。骗贷。
    第三份。王胖子从六省院线联盟帐上抽走的两百万。联盟成员不知道。財务帐上做的是“设备採购预付款”。
    挪用。
    张红旗把三份材料和照片归拢到一起。两个档案袋。一蓝一红。加上这批新的。第三个。黄色標籤。
    三个档案袋。摆在桌上。
    偷漏瞒报票房。走私电子垃圾。骗贷。挪用。涉嫌销赃。
    五条线。每一条都够吃几年。
    张红旗没去瀋阳本地的司法机关。
    一个都没找。
    他拿起酒店的电话。拨了前台。
    “帮我发传真。三份。”
    第一份。发北京。文化部。李建国办公室。
    第二份。发北京。国家税务总局稽查局。
    第三份。发北京。公安部经侦局。
    三十七页材料。一张一张过机器。传真机响了四十分钟。
    传完了。
    张红旗坐在椅子上。等。
    ——同一天。傍晚。北京。文化部。
    李建国拿著三十七页传真件。看了一个小时。
    看完了。拿起电话。內线。
    “李书记。我是建国。有急件。需要当面匯报。”
    二十分钟后。李波书记的办公室。
    李建国把材料摊在桌上。从头到尾。讲了四十分钟。
    李波书记翻完最后一页。拿起笔。在材料首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严查文化產业改革中的地方黑恶势力及偷漏税行为。即办。”
    签字。盖章。
    李建国拿著批示出来了。当晚。电话打到了国家税务总局。公安部。
    两个小时后。专案组成立。
    税务稽查。公安经侦。联合行动。
    当晚。一架军用运输机从南苑机场起飞。目的地。北方省会。
    机上坐著十四个人。没有行李。只有公文包和执法证件。
    ——十二月十四號。凌晨一点。瀋阳。太原街。
    王胖子的私人会所。二楼。
    他在喝茶。
    电话响了。手机。號码熟悉。供电局的老赵。
    “胖哥。出事了。”
    “什么事。”
    “今天下午。省厅刑侦处的人去了棉纺厂工地。把你的人全带走了。”
    王胖子茶杯没放稳。水洒了。
    “省厅的?不是本地的?”
    “不是。省城来的。异地用警。咱们这边一个招呼都没打。”
    王胖子掛了电话。站起来了。在屋里转了两圈。
    又拨了一个號。区里的关係。
    没人接。
    再拨。分局的人。
    关机。
    第三个。市局的。
    通了。对面说了一句话。
    “胖哥。这回的事。我插不上手。级別太高了。你自己想办法。”
    掛了。
    王胖子站在窗前。手攥著手机。指头髮白。
    他冲楼下喊了一声。
    “老孙。”
    孙经理跑上来了。
    “把地下室的东西。全处理掉。帐本。存根。箱子。一个不留。今晚干完。”
    孙经理愣了一下。“胖哥。一百多箱呢。往哪弄。”
    “烧了。埋了。扔河里。我不管。天亮之前。地下室必须是空的。”
    孙经理下去了。
    王胖子转身。打开保险柜。里面。现金。三捆。港幣。两本护照。一本中国的。一本。缅甸的。
    他把护照和现金塞进一个黑色旅行包。
    穿上大衣。下楼。
    车库。一辆黑色丰田皇冠。钥匙插上。打火。
    车库门升起来。
    车头刚探出来。
    一辆垃圾清运车。横著。堵在车库出口正中间。
    绿色的。铁皮的。车身上印著“西区环卫三號站”。
    王胖子按喇叭。长按。
    清运车没动。
    驾驶座的车门开了。一个人跳下来。穿著橙色环卫背心。脸上脏兮兮的。
    刘浩给过他两百块。让他进垃圾站翻票根的那个临时工。
    临时工站在清运车旁边。看著王胖子的车。
    没说话。没动。就站著。
    王胖子摇下车窗。“让开。”
    临时工没动。
    远处。闪了两下蓝光。
    警笛声。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