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二號,晚上九点十五。
    九龙城,侯王道。
    一间茶餐厅后面的铁皮棚子里,丧彪坐在摺叠椅上,面前摆了张破木桌。桌上放著半盒万宝路和一个翻盖手机。
    门被推开了,阿九跑进来,脸上带著汗。
    “彪哥,出事了。”
    丧彪正在剔牙,牙籤叼在嘴里没拿下来。
    “讲。”
    “阿明他们四个,全废了。”
    丧彪牙籤停了。
    “什么叫全废了?”
    “西瓜刀被人徒手掰弯了,阿明后脑勺撞墙上昏了,阿强右手五根指头全碎了。那个细路被人接走了。”
    丧彪把牙籤吐在地上,站起来。
    “几个人?”
    “阿强说两个。一个大汉,一米八几,力气大得离谱。一个瘦的,五十来岁。开了辆白色麵包车。”
    丧彪眯了眯眼。
    “新天地那帮大陆仔请的打手?”
    “应该是。”
    丧彪嗤了一声。
    “两个人就把我四条仔打成这样?废物。”
    他绕过桌子,走到铁皮棚外面。棚子外面是个天台,下面能看见整条侯王道。路灯黄的,行人稀少。
    丧彪掏出手机,拨了个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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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坤,叫人。”
    “几多?”
    “三十个。带傢伙的那种。铁棍,油瓶,全带上。”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彪哥,搞这么大?”
    “那个姓麦的女人以为请两个打手就能挡我?笑话。今晚,我让她知道什么叫新义安。”
    掛了。
    又拨了一个號。
    “阿九,新天地那间写字楼在哪?”
    “铜锣湾,180號,十九楼。”
    “好。”丧彪把手机塞回裤兜,“三十个人分两路。十五个去铜锣湾,把那间写字楼给我烧了。另外十五个,跟我去找那个女人。”
    阿九张了张嘴,没说话。
    丧彪看了他一眼。“怎么?”
    “彪哥,烧写字楼,动静太大了吧?”
    丧彪一巴掌拍在铁皮栏杆上,响。
    “我就是要动静大。要让全香港都知道,得罪丧彪是什么下场。那帮大陆仔以为花点钱请两个烂命就能在九龙横著走?我做这行二十年了,从油麻地打到深水埗,打到九龙城,哪个不服的最后都是爬著走。”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
    “去,叫人。一个钟头后在城寨旧址那边集合。”
    阿九走了。
    九点四十五。
    丧彪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一个英文名字。charlie。
    接了。
    “彪,进度怎么样了?”
    查理的声音带著酒意,背后有海浪拍船的声音。
    丧彪把烟夹在指间,笑了一声。
    “查理兄弟,你放心。今晚过了,新天地这三个字,从香港消失。”
    “什么意思?”
    “写字楼烧了,人赶走了。明天早上你醒来,什么都没有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別搞出人命。”
    “放心,我有分寸。”
    掛了。
    丧彪把烟抽完,弹了出去,火星在黑暗里划了条弧线。
    十点二十分。
    铜锣湾,180號大厦。
    麦佳佳坐在十九楼小间里,面前摆著一台十四寸的小监控电视。黑白画面,四格分屏。
    一楼大堂,二楼电梯间,楼下街面,后巷。
    这套监控系统是上个月铁柱让人装的,四个摄像头,画质不清楚,但够用。
    麦佳佳端著杯水,眼睛盯著屏幕。
    十点二十三分。街面画面里,出现了几个人影。
    三个,五个,八个。
    越来越多。
    穿黑色t恤的,穿背心的,有几个手里拎著东西,长条形的,裹著报纸。
    铁棍。
    还有人提著塑胶袋,袋子里的东西圆鼓的。
    汽油瓶。
    麦佳佳把水杯放下了。手没抖,但放得重了点,杯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她拉开抽屉,里面有张纸条。
    张红旗的字。
    写了三行。
    “第一,锁钢门。第二,断电梯。第三,打999。”
    预案。
    一个月前就准备好的。
    麦佳佳站起来,走到门口墙壁上的一个铁盒子前面。铁盒子上面有个红色拉杆,贴了张標籤:紧急隔断。
    她伸手拉了。
    咔嚓。
    十九楼通往楼梯间的钢製防盗门落下来了。三厘米厚的钢板,从门框顶部滑下来卡进地面的槽里。消防通道那头也有一扇,同时落了。
    整个十九楼,封死了。
    麦佳又走到配电箱前面,打开铁皮盖子,把標著“电梯”的那个闸刀拉了下来。
    电梯停了。
    她回到监控前面坐下来。
    屏幕上,一楼大堂里已经涌进来十几个人。带头的那个光头,手里举著根铁棍,衝著保安台砸了一下。前台保安早跑了,座位空的。
    几个人冲向电梯口。
    按了按钮,没反应。
    又按,还是没反应。
    光头回骂了一句什么,画面没声音,看不见说了啥。
    有人指了指楼梯间的方向。一群人涌过去,拉门。
    拉不开。
    钢製防盗门从里面锁死的,外面没有把手。
    光头踹了两脚,纹丝不动。
    又有人拿铁棍砸,砸了四五下,门面上几个白印子,没破。
    麦佳佳看著屏幕,嘴角动了动。
    她拿起电话,拨了999。
    “喂,我是铜锣湾180號19楼的租户,楼下有十几个人拿著铁棍和汽油瓶闯进来了,正在破坏大堂设施。”
    “小姐,请你保持冷静,我们马上派人过来。你现在安全吗?”
    “安全,我锁在办公室里,他们上不来。请快一点。”
    掛了。
    监控画面里,大堂那群人还在折腾。有人开始往墙上泼东西,液体,看顏色是汽油。
    光头举著打火机。
    麦佳佳盯著屏幕,手攥紧了。
    打火机没点著。
    旁边一个人拦住了光头,指了指外面。
    街面画面里,远处闪著蓝红色的光。
    警车。
    大堂里的人动作快,呼啦往外跑。铁棍扔了几根在地上,汽油瓶也丟了两个。十几个人从正门衝出去,往两边巷子里散了。
    前后不到三分钟。
    麦佳佳靠回椅背上,手心全是汗。
    她擦了擦手,拿起电话,拨了徐德胜的號。
    两声。
    “德胜哥,写字楼这边来人了,十五六个,带了铁棍和汽油。钢门挡住了,警察也到了,人跑了。”
    “你没事吧?”
    “没事。”
    “行,你在里面別动,等警察处理完了再开门。”
    “丧彪呢?”
    徐德胜没马上回答。
    隔了两秒。
    “在路上了。”
    电话那头传来引擎的声音。
    麦佳佳没再问。
    掛了。
    同一时间。
    九龙城,侯王道。
    丧彪带著十五个人,坐了三辆车,从城寨旧址出发,往观塘方向开。
    他坐在头车副驾,阿九开车。
    手机响了。
    是大堂那边带队的光头打来的。
    “彪哥,搞唔掂。写字楼有铁门,上唔到去。差人来了,我们撤了。”
    丧彪脸黑了。
    “废物!十五个人连道门都破唔开?”
    “那个门是钢的,彪哥,三寸厚,铁棍砸都唔烂。”
    丧彪把手机从窗户扔出去了。
    塑料壳子碎在马路上。
    阿九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没吱声。
    车里安静了十几秒。
    丧彪从兜里又摸出一根烟,点上,猛吸了两口。
    “去茶餐厅。”
    “彪哥,还去?”
    “去。吃完宵夜再说。那个女人跑不掉。”
    三辆车调了方向,往侯王道那间茶餐厅开。
    十点五十五分。
    丧彪进了茶餐厅,坐在老位置。
    点了碗牛腩面,一杯冻柠茶。
    十五个手下分散坐在周围几桌,嘰喳喳说著话。铁棍塞在桌子底下,看不见。
    丧彪吃麵。筷子夹著牛腩往嘴里送,嚼得咯吱响。
    吃了一半,抬头看了眼掛在墙上的钟。
    十一点零五分。
    他不知道的是,三条街外,一辆白色麵包车刚熄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