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西坠的阳光已难以维繫寧清殿的光亮。伴隨著啪嗒几声轻响,樑柱上任平生亲手掛上去,但经过工匠美化的电灯散发出洁白的光芒,驱散悄然溜入的黑暗。
    负责尚食房的宫娥在月冬的示意下,低垂著脑袋,迈著宫步,稳又快地走出寧清殿,前往尚食房传膳。
    御座上,任平生喝了口温热的柠檬水,拿起一份贴著“弹劾·缓”標籤的奏章,打开看了几行字,任平生笑了出来,递给南韵,说:“你看这个,那些人手挺长,都伸到西域去了。”
    南韵接过奏章一看,上面的內容是侍御史周克己弹劾江无恙在西域抢夺商贾钱財,不奏请朝廷便擅自任用官吏,尤其是任用蛮夷为吏等等,措辞之严厉、激烈,江无恙在其笔下儼然成为了一个擅权植党的奸臣。
    值得一提的是,明朝朱元璋就是以“擅权植党”的罪名诛杀了胡惟庸及其党羽。
    不过任平生的“笑点”不在於周克己给江无恙罗织的罪名,而是他有意没有派监御史去西域,目前在西域都护府里任职的人都可以算是秦王一派的人,这样做的目的是想让江无恙放开手脚,不受掣肘。
    另外,江无恙的奏章是不经丞相府、御史台,以呈交秦王府的名义,直接送进宫里。
    换言之江无恙在西域做的事,截至目前除了在西域的人,就只有任平生、南韵知晓。
    周克己一个俸禄仅四百石的小小侍御史,能知晓江无恙在西域做的事,显然是某些人告知的。
    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事情。
    江无恙应该就是清楚或察觉到有人向櫟阳这边匯报了他在西域做的事,这才上奏跟他和南韵打招呼,请他帮忙擦屁股。那个匯报的人不出意外应是,此次跟隨离军去西域的隨行商人中的一员。
    之前在西域的行商是他和江无恙一手挑选的,忠诚度肯定没问题,绣衣也一样,他亲自挑选,忠诚度不用怀疑。
    而此次跟隨离军去西域的隨行商人,虽隶属烟雨阁,名义上算是他的下属,但他这些年基本没管过烟雨阁,里面的人鱼龙混杂,很轻易就会被旁人收买,更遑论烟雨阁的股东这些年出於各种利益的考量、交换,增加了不少人。
    他们在烟雨阁里安插自己的人是很正常且容易的事。
    “周克己是谁的人?”任平生接著说,“如果我没猜错,他的身份应该挺乾净的。”
    “他原是前李相的门客,宣和十二年,受李相举荐入朝,出任侍御史一职。之后,李相未与其有什么联繫,他亦未以李相的门人自居,行事低调,无政绩。”
    南韵说:“吾御极以来,用那边的话来说他是一个小透明,与姚云山、南行师那派的人无瓜葛,与中立派亦无瓜葛,至於他个人是否有攀附之意……现在看来是有的。平生欲如何处理?”
    “先看他们的意图是不是钱。”
    任平生拿回奏章,提笔批覆:
    【孤览汝所劾江无恙疏,辞气激切,若擅权结党之状昭然。然西域万里,驛传迟滯,军务倥傯,岂可绳以常法?昔孤尝密諭无恙:“西域事皆许便宜,惟左相是报。”此固出自孤意,非彼敢专也。
    至若夺贾货一事,实左相剿匈奴所掠,尽返其资,乃以战利入官,非私取也。此钱尽用於建设西域都护府,亦为固边圉计,非私用也。商贾失钱,孤已发內帑补给,务使中外无怨。
    夫西域未定,百事草创。以蛮夷为吏者,欲通殊俗之情;不待奏报者,恐失机宜之会。孤推赤心置人腹中,岂因飞语疑壮士?汝风闻论事,不察其实,殊失孤意。其各修乃职,毋再纷紜。】
    写完,任平生递给南韵,说:“如果他们不仅是为了钱,是想插手西域都护府,那就不用客气了。”
    西域虽然偏僻且贫瘠,但是丝绸之路的要道(大离尚无此概念),亦是任平生向世界辐射离文明,扩大离文明的战略要地,任平生將西域都护府划入秦王府,便是將更好地掌控西域。
    这也是他任命江无恙为西域都护府的首任府令,让江无恙建设西域都护府,以及在他设计的新的大离军制中,將李甫任为镇西大將军的原因。
    任何胆敢朝西域伸手的人,任平生都会毫不犹豫地剁掉那人的手。
    南韵很清楚任平生的意图,没有多言,盖上璽印,继续预览她未看完的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