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槊和狼牙棒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两匹马在巨大的衝击力下同时人立而起,前蹄在半空中乱蹬。
    韩世忠虎口破裂,血顺著槊杆往下淌。
    阿鲁补的手腕疯狂颤抖,狼牙棒差点脱手。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催马,又撞在一起。
    鐺!鐺!鐺!
    三声巨响,一锤重过一锤。
    韩世忠的铁槊弯了,阿鲁补虎口也裂了。
    但两个人谁都没后退。
    韩世忠咬著牙,挥舞著铁槊又砸过去。
    阿鲁补举棒挡住。
    鐺!
    韩世忠再砸。
    鐺!
    再砸。
    鐺!
    阿鲁补的马往后退了半步。
    韩世忠正要再砸,侧翼一把弯刀劈了过来。
    他侧身躲开,铁槊横扫,把那金骑从马上扫飞出去。
    但阿鲁补已经缓过气来了。
    狼牙棒又砸了过来。
    两个人缠在一起,铁槊对狼牙棒,马头贴著马头,盘旋,衝撞,又盘旋。
    谁也拿不下谁。
    他们身边的人也在杀。
    宋骑和金骑绞在一起,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
    有人被砍断了胳膊,捂著断口从马上栽下去。
    有人被捅穿了肚子,肠子拖在外面,还在挥刀乱砍。
    有人被撞下马,在地上滚了两圈,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一匹马的前蹄已经踩在胸口上。
    地上的泥浆越来越稠。
    已经分不清是泥还是血。
    余朝阳骑在马上,站在土丘上。
    他的脸很白,比刚才看见那条塞满尸体的河时还要白。
    他死死盯著下面的战场。
    看著韩世忠和阿鲁补缠在一起,谁也脱不开身。
    看著宋骑一个个被砍下马。
    看著金骑像杀鸡一样把骑兵连的阵型撕成碎片。
    碾压,全方位的碾压。
    金军的战斗力,堪称歷代蛮夷之最!
    他们比宋军要快,战斗意志比宋军要强,同样也……更狠!
    余朝阳沉默了,肩膀微微颤抖。
    不是怕,是愤。
    “刘光世。”
    “刘光世刘光世刘光世!!”
    他咬著牙,牙关咬得咯吱响。
    十万大军啊!!
    倘若十万大军在此……
    倘若那十万大军不跑……
    完顏宗弼就是个屁!!
    他拿什么在应天府撒野?
    拿什么把满城百姓屠个乾净?
    拿什么把几万具尸体塞满河道?
    拿什么囂张?!
    拿什么!!!
    “刘光世——!!”
    余朝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三个字。
    然后双腿猛然夹紧马肚子。
    战马吃痛,嘶鸣一声,像根离弦的箭一样从土丘上躥了下去。
    白袍在风里扯得笔直。
    “余相!!”
    身边的亲卫被嚇得魂飞魄散,伸手去拦,但拦了个寂寞。
    “余相!!”
    亲卫们疯了一样催马追上去。
    可已经来不及了。
    余朝阳的战马已经衝进了战场。
    他拔出了腰间的剑。
    那把剑他从来没在实战中拔出来过。
    剑身很薄,很亮,映著他的脸。
    “金狗!!”
    “你爷爷在此!!!”
    一个金骑听见声音,转过头。
    看见一个穿白袍的中年人朝自己衝过来,手里的剑握得有模有样。
    那金骑愣了一下。
    然后露出一口黄牙,笑了。
    他调转马头,弯刀在手里转了半圈,迎著余朝阳冲了过去。
    余朝阳举剑劈下去。
    金骑侧身。
    剑劈空了。
    惯性把余朝阳的上半身往前带。
    金骑顺势撞上去。
    肩膀顶著肩膀。
    余朝阳整个人从马背上飞了起来,然后重重摔在地上。
    脸朝下,泥浆溅起来老高。
    那把剑脱了手,飞出去老远,插在泥里。
    余朝阳趴在泥里一动不动,嘴边的泥浆冒著红色气泡。
    “余相!!!”
    韩世忠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啊啊啊啊啊——!!”
    他疯了一样挥动铁槊,没有招式,没有套路。
    就是单纯的力大砖飞就是砸。
    江边。
    赵构站在泥里,两条腿在抖,抖得几乎站不住。
    汪伯彦扶著他,自己的腿也在抖。
    “官家……船……船靠岸了……”
    赵构看著那艘大船。
    船头撞在岸边的礁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船夫扔下跳板,跳板落在泥里,溅起一片泥水。
    赵构迈开腿,却发现害怕得不听使唤,完全动不了。
    只得让汪伯彦架著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船那边跑。
    黄潜善跟在后面,剑提在手里,剑尖拖著地。
    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土丘上衝下来的骑兵和金骑绞在一起。
    看见韩世忠在泥里和一个金將滚来滚去。
    看见余相趴在泥里,一动不动。
    杨沂中又砍翻了一个金骑,刀身应声而断。
    他把断刀一扔,从地上捡起一把弯刀。
    “挡住!!”
    “给官家挡住!!”
    禁军们挤在一起,用身体组成一面墙。
    金骑衝过来,墙碎了,又聚起来,又碎了。
    每一次碎了,都会少很多人。
    从离开应天府时的一万禁军。
    现在一眼望过去,稀稀拉拉,最多还剩三千人。
    而金人的伤亡,顶天两千左右。
    他们实在太快了,普通的宋军根本追不上。
    又因赵构的原因,使得步兵无法有效的排兵布阵,只能在原地等著被冲。
    被冲完,金骑退回去,然后再冲。
    杨沂中的盔甲上全是刀痕。
    左肩的护肩不见了,露出下面的伤口,皮肉翻卷,甚至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
    他的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全是血和泥。
    那双还算亮的眼睛,此刻满是疲惫与绝望。
    “想跑?”
    “可是你跑了的话,我就得死啊!”
    完顏宗弼狰狞一笑,露出满口的大黄牙。
    然后猛地一扯韁绳!
    黑马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在半空中刨了两下,旋即双腿猛夹马肚子,向著赵构反方向衝去。
    跑了大约五十步,完顏宗弼勒住韁绳,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又刨了两下地。
    他调转马头,正对著禁军人墙,目光紧紧锁著站在船体放下来的木板上的那道人影。
    他又笑了,旋即一声暴吼:
    “赵构!”
    这声暴吼极大,甚至盖过了江风,盖过了远处的廝杀声。
    赵构在船板上,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浑身一抖,回头望去。
    入眼的,是一个光头金將骑在黑马上。
    赵构认得那双眼睛,那年他在汴梁当人质的时候,就是这双眼睛盯著他,上下打量了一圈,然后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这不是赵家人,乃將门之后假冒。”
    当时他躲过一劫,而今……这双眼睛又再次盯上他了。
    赵构的腿抖得愈发疯狂了,完顏宗弼看见了。
    这个当年被他放走,现在成为皇帝的年轻人……和他当年在汴梁见到时一模一样。
    一样的怂,一样的软,一样的窝囊。
    “哈哈哈哈——!”
    完顏宗弼放声大笑,然后夹紧马肚。
    黑马像一根离弦的箭,直直朝禁军人墙冲了过去。
    马蹄踩在泥里,每一步都刨起老高的泥水。
    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禁军们看见一个黑塔般的光头金將朝自己衝过来,都握紧了手里的兵器。
    杨沂中咬著牙,弯刀横在胸前。
    “顶住!!”
    他吼。
    声音沙哑,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禁军们把盾牌杵在泥里,用肩膀顶住,用命……顶住!
    完顏宗弼没有减速,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人墙就在眼前,盾牌后面的脸都能看清了。
    一张张灰白的、沾满血污的、鬍子拉碴的脸。
    完顏宗弼双腿猛夹,夹得极紧!
    黑马的肋骨都能感觉到那股压力,旋即嘶鸣一声,后腿猛地蹬地,前蹄腾空。
    整个马身都飞了起来!
    从杨沂中等人组成的人墙头顶……飞了过去!!
    杨沂中抬起头,面色在此刻静止。
    马肚子上的泥点子掉下来,砸在他脸上,掉在他嘴里。
    在完顏宗弼的惊天一跃下,万物都仿佛失去了顏色。
    唯有那匹高高跃起的黑马,以及……
    在黑马腾空的那一瞬间,双腿踩著马鞍整个人站了起来,然后双腿猛蹬借力,宛若一头恐怖黑熊的——
    完顏宗弼!!!
    他甚至看清了完顏宗弼的手掌纹路。
    那双粗壮的大手,关节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还嵌著不知是谁的血肉。
    好似一双铁箍,稳稳的向著赵构抓去!
    “不!!”
    杨沂中厉声大吼,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声音里满是绝望。
    大宋,不能再经歷靖康耻了!
    官家,不能再被金人捉去了!
    尤其还是在扬州这个中原腹地,狂追数百里,领著万骑搅得天翻地覆这个背景下!!
    赵构若让完顏宗弼捉去,大宋必亡!
    但……似乎一切都晚了。
    完顏宗弼冲得太快了,他离得太远了。
    赵构、黄浅善、汪伯彦……所有人都被嚇傻了。
    只得眼睁睁看著完顏宗弼的手指离赵构越来越近。
    五臂。
    三臂。
    两臂。
    一臂。
    当完顏宗弼摸到赵构衣襟一角时,他狰狞地笑了。
    反之,则是韩世忠杨沂中等人的无尽绝望。
    金军们扬起弯刀,准备欢呼新王的诞生。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完顏宗弼身上。
    所有人都认为大宋再无翻盘机会。
    所有人都认为胜局已定。
    可就是在这无尽绝望之际。
    一桿银白色的大枪,却是悄然浮现。
    然后带著雷霆万钧之势。
    轰然砸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