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收拾出来的议事房里烛火昏黄,没有像样的沙盘,也没有繁琐的规矩礼仪。
    几个小吏搬了一张破旧的大桌案来,上头铺开一张皱巴巴的行军图。
    韩世忠率先开口。
    “还是老打法,完顏娄室那六万人从东边过来,中间隔著泗水、淮河好几道水,他的骑兵渡河就得降速。”
    “臣跟张俊带本部人马在泗水沿岸层层设防,利用弓弩在水网地形一口一口咬掉他的骑兵,拖到他把兵力耗到没法拉大网为止。”
    张俊在旁边跟著点头。
    “打了这么多年仗,还是这点东西。金人厉害就厉害在他们那层铁皮厚,跑得快,衝起来跟山上滚下来的大石头一样,挡不住。”
    “他也得有路冲,把水网、坡地、林子全截断,分割成小战场,他的重骑兵冲不起来,马停下来就是活靶子,咱的神臂弓几百步外就能钉穿他们的锁子甲。他敢停下来,我就敢让他们变成豪猪。”
    赵构听完两人的话,没立刻表態,目光转向唐方生。
    “唐將军,你怎么看?”
    唐方生一直抱著胳膊靠在墙上,別问,问就是在模仿韩信。
    听到叫他名字,才慢悠悠地把身子直起来。
    “末將的想法。”
    他伸手指了指地图上开封的方向。
    “让韩世忠和张俊留在应天府这边顶著完顏娄室,末將领兵北上增援宗泽老將军。
    “完顏宗翰一败,完顏娄室自然会退。”
    “况且,宗泽老將军年事已高,多多少少有点独木难支。”
    他说完之后,屋子里静了那么一瞬。
    然后余朝阳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不行。”
    唐方生转过头看向余朝阳,余朝阳也正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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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留守应天府,对付完顏娄室。我和韩世忠、张俊北上支援宗泽老將军。”
    “你不在应天,我不放心。”
    此话一出,赵构的眼睛几乎是在瞬间就亮了。
    亮得毫不掩饰。
    天下知我者,唯秦国公也!
    唐方生的本事,满朝文武谁不知道?
    长江边上六千大军追著他一个,追了一天一夜,愣是没摸著。
    这次金军南下,谁正盯著他?
    从上回完顏宗弼之死看得出来,这些金人的脑筋,有时候就只拴在那一个人身上。
    让唐方生留守应天府,就等於在应天府插了一面比城墙还硬的旗。
    那群女真人光盯著这面旗,就够他们忙活一阵了。
    更何况,唐方生的逃跑功夫在那里摆著,有他在,睡觉都能踏实些。
    夜长梦多,他果断点了点头。
    “如此,便按秦国公的部署来。”
    话音刚落下,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又一个传令兵进来了,手里攥著一封信件,信封的边角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
    “官家,曲將军急报!”
    赵构接过信件拆开来,字跡入眼。
    他的眉头先是微微蹙起,然后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最后嘴角竟然往上翘了起来。
    “好!”
    赵构把信纸往桌上一拍,声音里压著一股按不住的激动。
    “曲端、吴玠、李彦仙,正率各部赶来!”
    “完顏宗翰那八万人是从西路抽调走的,曲端他们一眼就看出金人要南下,不等朕下詔,自己就拔营了。”
    他大笑三声,笑声在狭小的议事房里来回迴荡。
    “曲端这个人,刘惟辅將军上回还跟朕说他恃才傲物,目中无人。”
    “他傲不傲朕不管。”
    “他能打就行!”
    赵构的脑子转得飞快。
    吴玠和李彦仙他不熟,但曲端他太清楚了。
    大宋西北战线的军事统帅,实打实的实权派,手底下那批西军是从西夏战场上拿血餵出来的精锐老兵。
    韩世忠能打硬仗是因为当年跟著种师道在前线死人堆里匍匐,曲端能打是因为他本身就是那一线的人。
    之前朝廷调他勤王,他装聋作哑,让赵构窝了一肚子火。
    现在主动来援,不用想,肯定是听说朝廷封了四柱国,心里痒了。
    更想捞功劳。
    哪个將军不想捞功劳?
    赵构不怕曲端傲,就怕他不来。
    他来了,就说明那块又臭又硬的骨头也想啃金人。
    就说明他心里还是认可他这个官家,认可大宋。
    有功便赏,有过便罚,能用的人就该用。
    至於西北那边,刘惟辅还在坐镇,金人又从西路抽调了大量兵力,出不了大岔子。
    赵构收敛笑容,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骤然拔高。
    “传朕旨意。”
    “秦国公余朝阳,总领北援军事,率韩世忠、张俊二部北上开封,务必在开封外围將完顏宗翰所部钉死,一兵一卒不得放其南下。”
    “镇北军节度使唐方生,率本部人马留守应天府。完顏娄室若敢渡泗水,就给朕打回去。怎么打进家门口的,就怎么给朕打出去。”
    “西北军曲端、吴玠、李彦仙所部,到应天后就地归入唐方生麾下,从侧翼对完顏娄室部形成夹击。”
    赵构顿了一下,目光看向黄潜善和李纲。
    “擬旨,传檄河北、河东。”
    “命马扩、邵兴、以及所有还在敌后咬著金人不鬆口的义军,金人的主力已经被朕调动南下了,他们的后方空了。”
    “让他们放开了打。”
    “烧金人的粮道,断金人的驛路,截金人的輜重,把金人的后院烧成一片焦土。”
    “告诉他们,他们的功绩朕都记著,待赶跑金人,朕通通有赏!”
    一口气把命令全部下达完,赵构把那张皱巴巴的行军图按住,五个指头压在地图的五个角上,手背上青筋分明。
    他的目光还在那几道標註著金军进犯方向的黑色箭头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摇曳的烛火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此战,就是要让金人明白一个道理。”
    “咱汉人,永远是他们这群蛮夷最严厉的父亲。”
    此话一出,现场將领齐刷刷单膝跪地。
    “此战必胜!”
    詔令一发,各路部署当即开拔。
    余朝阳总领北援军事,韩世忠为左將军,张俊为右將军,岳飞初出茅庐,担任后將军一职。
    看著空缺的前將军,也就是最重要的先锋一路,韩世忠和张俊都以为余相要亲自掛帅了。
    对此,余朝阳却是微微一笑,没有反驳。
    北伐先锋一职,他另有人选。
    拱卫应天府的將卒合计有十四万,余朝阳此番北上只带走了五万,给应天府留了九万。
    大军行至开封的必经之路时,一支部队却是在此等候多时。
    李昱扛著虎头刀,快步上前:
    “余相……您先前答应过我的!”
    余朝阳哈哈一笑:“此番大战,双方精锐齐出,归家不知几何,九死一生。”
    “我军目標为金国的左副元帅完顏宗翰,李昱……”
    余朝阳骑在马上,缓缓伸出右手:“汝可敢担先锋之责?”
    李昱重重把虎头刀往地上一插,握住余朝阳的大手。
    “余相於昱有再造之恩,余相有命,昱怎能困守不前!”
    “好男儿当战死疆场,击溃一切来犯之敌!”
    “纵金贼出兵十万,昱也必嚼碎吞之!”
    “有何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