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的风声逐渐安静,汹涌的河水如故。
    晨曦的阳光刺破云层,温柔地洒在大地上,为其披上一层金衣。
    那匹从铁浮屠手里抢来的战马,亲昵地蹭了蹭唐方生的脸颊,似乎在表示感谢。
    杨沂中生无可恋的坐在泥地上,脸红胜过一切情话,儼然还没从刚刚的尷尬中缓过神来。
    经过短暂欢腾的宋军也逐渐安静下来,目光颇为复杂地望向那道人影。
    曲端和李彦仙更是如同泄了气的皮球,嘴角掀起一抹既苦涩又无奈还兴奋的浅笑。
    事到如今,他俩早已被折服。
    心里也没有任何脾气。
    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言语去形容。
    一切的言语在对方的壮举面前,都显得逊色。
    一切的言语在对方的勇猛面前,都显得苍白。
    翻来覆去,就只剩下一句话。
    『神人!』
    『將军真乃神人!』
    曲端的那声唐大,可谓当之无愧。
    何为大?
    一方军事要塞將领者,为大!
    一方重镇父母官者,为大!
    武官之首,为大!
    文官之首,为大!
    受人膜拜、尊重者,为大!
    以曲端在大宋军队体系中的地位,他有权哈任何人。
    今唤唐方生为大,用意不言而喻。
    而对方,也的確担得起这声尊称。
    从战线上来讲,宋军大败,近乎全军覆灭。
    带出去的两千將卒,零零散散还剩不到三百人。
    可从战略层面来讲,宋军……大胜!
    史无前例的大胜!
    这种战略层面上的大胜,足以胜过一万、五万、十万、乃至五十万大军!
    没人希望自己的对手是一尊不可战胜的神。
    哪怕是金人也一样。
    河对岸现在都还有一位金人跪著呢。
    完顏娄室也没有阻止的意思。
    因为没有必要。
    金军阵营方向的气氛肉眼可见的低迷,每个人眼中都浮现著迷惘。
    完顏娄室有气无力的抬起手臂,示意回营。
    大军调转方向,却再也不见最开始的趾高气昂和傲慢,所有人都低著头,脚步虚浮,如同一只只……
    丧家之犬!
    曲端压下心头的万般情绪,举臂高呼:“回城!”
    “將这喜讯告知百官!”
    “告知官家!”
    “告知天下!”
    “咱宋人……大胜!!”
    李彦仙面色涨红,立马跟上:“大胜!!”
    “大胜!!!”
    来援的宋军纷纷举起兵器,声势震天。
    “大胜!!”
    “大胜!!!”
    其声音之大,震得沙砾飞腾,震得云朵飘散,震得宛如丧家之狗的金军脚步一滯!
    震得完顏娄室停下步伐,缓缓转过身来。
    那双虎目是如此的平静,如此的猩红。
    他望著互相勾肩搭背的宋军,手指不由自主的捏紧,攥得发青,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旋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正视自己的失败。
    『唐方生。』
    『本將军记住你了,希望下一次在战场上相遇……』
    『你还能有如此的好运气!』
    完顏娄室瞬间调整好了心態,旋即望向士气低迷的金军。
    原本平静的心態再度掀起波澜,眸底浮现出痛苦。
    或许,他们该退军了。
    以大军现在的心態,绝对攻克不了应天府。
    晨曦的大日逐渐偏移,高悬於空。
    等曲端李彦仙等人抵达应天府时,已是午时。
    应天城城门大开,密密麻麻的人影围成一团,脖子伸得长长的,翘首以盼。
    李纲、黄潜善、汪伯彦、吴玠,以及……
    那道身著素色玄衣,满眼焦急的官家——赵构!
    赵构眼尖,在看见队伍剎那就马不停蹄的跑了过来。
    从唐方生率兵夜袭开始,他悬著的心就没有掉下来过。
    金军的残暴勇猛早已深入人心,他害怕唐方生会一去不回。
    不过话已经放出去了,金口玉言,若不准对方去,就多少显得有些反覆无常了。
    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整夜无眠。
    当听到唐方生被完顏娄室反包围时,赵构瞬间眼前一黑,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想再次南下,跑得远远的。
    李纲、黄潜善好说歹说,这才劝下来。
    然后就是一道道晴天霹雳的消息从前线传回。
    铁浮屠、完顏娄室追击、宋军死的死逃的逃、唐方生、李彦仙、曲端生死不明。
    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
    直到曲端派人回来稟告,他悬著的心这才堪堪落下,旋即便给杨沂中下了死命令: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赵构快步跑至阵前,刚准备询问,便一眼瞧到了那道让他朝思夜想的人儿。
    嗯,这下不用担心金军大举来犯了。
    有唐將军在旁,纵使十万天兵天將也无妨。
    千言万语堵在喉,不过在看见唐方生那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时,最终还是变成一声庆幸的轻嘆:
    “好,回来就好。”
    “回来了就好。”
    他转过头,吩咐道:“沂中,把唐將军带下去休息,安排御医好好检查,务必剷除任何隱患!”
    杨沂中拱手:“喏!”
    一切安排妥当后,李纲黄潜善等人这才围了上来。
    你一嘴我一嘴,问个不停。
    “曲大,你们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唐將军果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天佑我大宋也!”
    “不对啊,唐將军不是在河对岸吗?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些,恰恰也是赵构想问的。
    曲端长嘆一声,表情充满了敬佩和服气,把两千宋军出城后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一眾百官、武將、官家,就静静的站在原地,心思沉浸到跌宕起伏的事件走向中。
    时而揪心,时而震撼,时而沉默,时而振臂……
    直到听到唐方生独木横渡黄河,一手抓马、一手抱木、嘴里还叼著个杨沂中时。
    所有人,都沉默了。
    过了好久好久,太阳都快落山了,才有人发出一声惊嘆。
    “唐將军,当真神人也!”
    这一声惊嘆,如同引爆炸弹的引线,让现场瞬间陷入一声声惊嘆中。
    “单木横渡黄河,这这这……简直闻所未闻,天佑大宋,哈哈哈哈哈,天佑大宋啊!!”
    “单人截停衝锋重马,这是何等惊人的臂力啊,饶是力能扛鼎的霸王也不过如此吧?”
    “完顏娄室这条老狗也算是尝到失败的滋味了,好死!好死啊!!”
    赵构更是龙顏大悦,一扫先前阴霾,大手一挥:
    “此等大胜,怎可我等独乐?”
    “昭告天下,普天同乐!”
    话语落下,一名將卒急匆匆从天边跑了过来,单膝跪地,语气难掩激动:
    “稟官家……”
    “完顏娄室,退兵了!”
    这消息,如同一道晴天霹雳在城门炸开。
    才安静一瞬的眾人,再次陷入更加疯狂的欢庆。
    完顏娄室这次南下,足足带了六万大军。
    而今,却是被一人退之!
    被一人打得道心破碎!
    被一人打得不敢来犯!
    “朕得方生,如汉高祖得韩信张良,如大秦得余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来人!来人!!”
    “告诉御膳房,今天朕要与民同乐,大摆宴席三天,大赦天下!!”
    “哪怕是条狗,朕也要让他捞到一块骨头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