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看著那几位离去的先生,久久没有言语。
    他知道自己也快了,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变轻,轻得像是踩在云端上。
    那些曾经踩过的战场、踏破的营寨、登临过的宝殿,都在这一瞬间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转过身,看著一旁安安静静站著的江余,忽然开口道:“江夫人,朕……我,我替朝阳谢过你。这些年,辛苦你了。”
    江余愣了一下,然后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不辛苦,也没有说应该的,就是很认真地、很郑重地点了个头。
    余朝阳原本要说的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他张著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眨了眨眼,把那层雾气生生眨了回去,然后笑了一下,轻声道谢。
    他谢的是李世民这句话,也是谢他来了这一趟,千言万语,都在这两个字里了。
    李世民摆了摆手,没有回应余朝阳。
    他的目光落在魏徵身上,笑意忽然变得有些狡黠。
    “魏徵,走吧,咱回地府了。”他顿了顿,“咱俩继续斗。”
    魏徵难得没有顶嘴。
    他起身跟在李世民身后,两人的身影在夕阳下越来越淡,越来越轻,最后化作了两缕青烟,缠缠绕绕地往天上去了。
    刘邦不以为意,儼然见过了生离死別,依旧洒脱。
    他转头朝余朝阳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走了。”
    张良和萧何朝余朝阳拱手作揖,身影渐渐淡去。
    卢綰跟在后头,嘴里还在嘟囔著什么。
    韩信走到唐方生面前,站定。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然后同时伸出手,拳头碰在一起。
    不是击掌,是碰拳,结结实实的一下,骨节撞骨节。
    “下次打项羽,叫上我。”
    “一定。”
    至此,刘邦的人走完了。
    项羽的人,也走完了。
    太阳又往西沉了一分。
    天色从金黄变成了橘红,又从橘红变成了一种介於红和紫之间的顏色。
    江面上的碎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长长的、被拉得极宽的橘色光带。
    嬴渠梁站起来,他没有急著消散,而是走到余朝阳面前,伸出手,替他整了整衣服的领口。
    领口並不乱,他只是想再摸摸先生。
    只是想摸一摸这个……让他牵掛几十年之久的先生。
    “先生,”他叫的还是那个老称呼,亦如当年三拜请其出山一样。
    “老秦家欠你的,永远都还不清。”
    “但你记住,我们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嬴駟站在他父亲身后,点了点头。
    他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眼中的关心与爱怜,却做不得假。
    商鞅也走了过来,一袭白衣被江风吹得微微摆动。
    他看著余朝阳,目光里既有欣赏,也有一丝惋惜。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拍了拍余朝阳的肩膀,然后他的身影就在这一拍之间散了。
    散得乾乾净净。
    魏冉的身影在商鞅消失之后也跟著淡去了。
    他是站在池子边消失的,消失前还在看水里的锦鲤。
    白起站在余朝阳面前,眼眶一直是红的。
    他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他提起衣摆,对著余朝阳单膝跪地,他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他只会这样。
    跟嬴稷一样,都是不善言辞的人。
    余朝阳把他拉起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错开肩膀交身而过,没有拥抱,没有哭泣,就是错身而过的那一瞬间,肩膀碰了一下肩膀。
    白起也散了。
    嬴盪、嬴华、魏冉、司马错……
    江余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一直站在余朝阳身边,安安静静的,从黄鹤楼里到黄鹤楼外,从眾人谈笑的时刻到眾人散去的时刻。
    她没有说过几句话,但她一直都在。
    她站在余朝阳面前,仰头看著他。
    她的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清澈、温柔、带著一股子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余朝阳的脸颊。
    “夫君,一定一定一定……保重身体呀!”
    太阳彻底沉下去了。
    天边最后一丝橘色也被夜幕吞没,公园里的路灯自动亮起来,一盏一盏地亮了,把影子拉得老长。
    余朝阳站在那里,身边还剩下四个人。
    唐方生、菜头、秦云,还有他自己。
    忽然,他的肩膀被一只手掌按住。
    那只手掌的触感很熟悉,粗糲、温热、骨节分明,是多年来批阅公文磨出来的茧子。
    余朝阳没有回头,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我的傻徒儿哟。”
    手也消失了。
    余朝阳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眼皮在抖,嘴唇也在抖,但他把气吐出去之后,那些抖就都停了。
    他睁开眼睛,转过身,身后没有人了。
    除了唐方生、菜头和秦云,再也没有別的人了。
    但他笑了。
    “走,吃热乾麵去,我知道有家馆子通宵营业。”
    他的声音很轻快,和刚才一样轻快,甚至比刚才还要轻快几分。
    他大步走在前面,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
    菜头跟在他身后,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他走过的路上,青石板被照得发亮。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丞相他们一直都在。
    热乾麵入嘴,咸得发慌。
    也不知道是店家盐放多了,还是他掉小珍珠了。
    这天下啊……
    终究没有不散的宴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