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羽凡几乎是撞开房门衝进来的,带著一身晨间的海风与草木气息,脚步快得几乎带起了风。
    他双目虽盲,可灵视早已將屋內的景象牢牢锁死,那道小小的、圆滚滚的身影就在客厅的地毯上,每一下呼吸、每一次晃动小手的动作,都清晰地映在他的感知里。这股失而復得的狂喜冲得他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第五神座,什么新神会的算计,什么七年前的血仇,在这一刻全都被他拋到了九霄云外,眼里、心里,只剩下地毯上那个咿咿呀呀玩著积木的孩子。
    房门被撞得“哐当”一声撞在墙上,守在小糰子身边的秦珍珍嚇了一大跳,几乎是瞬间就弹起身,下意识地张开胳膊挡在了孩子身前,脸色发白地惊声叫道:“你要干什么?!”
    可温羽凡像是完全没听见她的话,也根本顾不上她这个人。
    他的灵视从始至终就只死死锁在了地毯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圆乎乎的脸蛋,和夜鶯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眼睛,胖乎乎的小手还抓著半块积木,浑身上下都透著温热的、蓬勃的生命力,和乌蒙山巔那具在他怀里渐渐冰冷的小小身体,形成了剜心刻骨的对比。
    他往前踉蹌了两步,膝盖一软,“咚”的一声重重跪在了地毯上,就在小糰子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
    这个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体修宗师,这个面对三位武尊境强者都能脊背挺直、寸步不让的男人,此刻伸出的手,却抖得不成样子。
    他的指尖悬在半空,小心翼翼地往前探了半寸,又猛地缩了回来,像是怕碰碎了一场一碰就醒的美梦。
    乌蒙山巔那场漫天风雪里,孩子在他怀里渐渐变冷的身体,软乎乎的小手无力滑落的触感,像烧红的烙铁,日夜烫在他的神魂上。
    他怕,怕这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觉,怕自己一伸手,这份温热就会再次消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与绝望。
    就在他的指尖颤抖著抬起,又迟迟不敢落下的时候,地毯上坐著的小糰子却突然停下了摆弄积木的动作。
    那双和夜鶯一模一样的琥珀色圆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他歪了歪小脑袋,盯著眼前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看了两秒,隨即张开胖乎乎的小胳膊,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爸……爸!”
    这一声喊,直接击碎了温羽凡最后一点紧绷的理智。
    小糰子喊完,就手脚並用地快速往前爬,小身子一头扎进了温羽凡的怀里,胖乎乎的小手还紧紧攥住了他风衣的衣襟,把小脸埋在他的胸口,蹭来蹭去地撒著娇,又软软地喊了一声:“爸爸……抱。”
    温羽凡的身体瞬间僵住,隨即用近乎虔诚的力道,小心翼翼地环住了怀里软乎乎的小身子。
    指尖触到孩子温热的皮肤,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还有那股熟悉的、淡淡的奶香味,和乌蒙山巔那刺骨的寒意截然不同,是活生生的、温热的、属於他的儿子。
    旁边的秦珍珍这才终於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是谁,脸瞬间白了个彻底,连忙往后退了两步,恭恭敬敬地对著温羽凡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里带著藏不住的慌乱和歉意:“第……第五神座大人,对不起,我没认出您!我……我叫秦珍珍,是上面安排过来,专门看护夫人和小少爷的。”
    可温羽凡没有丝毫空閒回应她。
    他抱著怀里的小糰子,脸轻轻埋在孩子柔软的发顶,积攒了大半年的绝望、愧疚、撕心裂肺的痛苦,还有此刻失而復得的狂喜,在这一刻彻底衝破了堤坝。
    这个素来铁骨錚錚、哪怕丹田尽废、双目失明也没掉过几滴泪的硬汉,此刻肩膀剧烈地颤抖著,泣不成声。
    压抑的哽咽声从他喉咙里滚出来,滚烫的泪水顺著他空洞的眼窝滑落,砸在小糰子的头髮上,又渗进他黑色的风衣里。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遍遍地收紧手臂,又怕勒疼了孩子,只能小心翼翼地、一下下地轻拍著小糰子的后背。
    秦珍珍站在边上,手足无措到了极点。
    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也不敢走。
    天知道,新神会里谁不知道第五神座是何等杀伐果决的人物,连十二柱的强者在他面前都毕恭毕敬,现在这位传说中的大人物,就在她面前抱著小少爷哭得不能自已。
    这是她能看的吗?
    她恨不得立刻找个藉口溜出去,可没有神座大人的吩咐,她又怎么敢隨便离开岗位?
    只能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夜鶯带著刺玫和小玲走了进来。
    看到客厅里相拥的父子俩,还有温羽凡那止不住的泪水,夜鶯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却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快步走上前,先是抬手温柔地摸了摸温羽凡的头髮,隨即转头看向手足无措的秦珍珍,柔声吩咐道:“珍珍小姐,你先去厨房准备点吃的,先生一路过来,还没好好吃过东西。”
    “哎!好的夫人!”
    秦珍珍如蒙大赦,连忙应了一声,对著几人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脚步飞快地退了出去,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了厨房,终於鬆了一大口气。
    客厅里又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温羽凡压抑的哽咽声,还有小糰子奶声奶气地哄著“爸爸……不哭”的软萌嗓音。
    夜鶯蹲下身,伸手轻轻抚著温羽凡颤抖的脊背,刺玫和小玲也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眼眶都微微发红。
    可就在这时,原本抱著孩子、肩膀还在微微颤抖的温羽凡,身子突然一软,毫无预兆地一头栽倒在地。
    他下意识地护著怀里的小糰子,没让孩子磕到碰到,自己却结结实实地侧摔在了地毯上,眼睛闭得紧紧的,彻底没了动静。
    “先生!”
    三女同时惊呼出声,脸色瞬间白了,齐齐扑上前去。
    夜鶯最先蹲下身,指尖颤抖著探向他的颈动脉,又摸了摸他的鼻息,下一秒,整个人都鬆了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眶却又一次红了。
    “没事,他没事,就是睡著了。”
    他的脉搏平稳有力,鼻息绵长温热,胸口隨著呼吸均匀地起伏著。
    是啊,他太累了。
    从乌蒙山巔那场撕心裂肺的离別开始,他就没合过眼。
    不眠不休地从西南边境杀到京城,踩著皑皑白雪,凭著一股恨意撑了五天五夜;
    而后远赴重洋,闯深海迷雾,踏上移动的神之岛,面对新神会的算计与武尊境的威压,又在神殿里得知了顛覆他七年人生的真相。
    他的神经,已经绷了太久太久。
    全靠著找到夜鶯、查清真相的那股执念撑著,才一直没垮下来。
    而现在,失而復得的儿子就在身边,安然无恙的爱人就在眼前,所有悬著的、放不下的执念,终於落了地。
    极致的情绪爆发过后,积攒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吞噬了他。
    他终於可以放下所有的戒备,所有的仇恨,所有的担惊受怕,好好地睡一觉了。
    夜鶯抬手,温柔地拂开他额前汗湿的碎发,看著他熟睡时依旧紧紧蹙著的眉头,心疼地俯身,在他眉心轻轻印下一个吻。
    小糰子也乖乖地趴在爸爸身边,胖乎乎的小手抓著温羽凡的手指,小声地对著夜鶯说:“妈妈,爸爸……睡觉觉啦。”
    “嗯。”夜鶯笑著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羽毛,“我们別吵他,让爸爸好好睡一觉。”
    窗外的晨光正好,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温羽凡的身上,温柔地裹住了这个终於卸下所有鎧甲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