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后的京城,暑气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裹住了整座城市。
    哪怕是后半夜,河风卷著热浪拍在落地窗上,也散不去那股黏在皮肤上的燥热。
    二环內的顶奢河景豪宅里,整层主臥都被厚重的深棕色真丝绒窗帘封得严严实实,只留了床头一盏水晶壁灯,调至最暗的暖光,堪堪勾勒出房间里极致奢华的轮廓。
    义大利手工缝製的真皮大床宽近三米,铺著高支棉的贡缎床品,触感丝滑得像水。
    当年那张总是堆著憨厚笑意的圆脸,如今早已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下頜线绷得紧紧的,连带著眉眼间那点往日里刻意装出来的老实本分,也尽数被阴鷙与精明取代。
    新植的黑髮打理得一丝不苟,哪怕是睡著,发梢也服服帖帖地贴在头皮上,不见半分凌乱。
    他的呼吸很重,带著宿醉未消的酒气,胸口隨著呼吸一起一伏,一只手隨意搭在身侧,指尖堪堪碰到身边躺著的年轻女人。
    那是个刚出道没多久的嫩模,生得明眸皓齿,肌肤白皙,身上只搭了件薄薄的真丝睡裙,露在外头的胳膊被金满仓的呼嚕声吵得时不时动一下,眉头紧紧蹙著,却又不敢伸手去推,只能往床边又缩了缩。
    也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金满仓突然浑身一个激灵,身子猛地弹了一下。
    “温羽凡……別过来……”
    他下意识地嘶吼出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双眼骤然睁开,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连胸前的睡衣都浸湿了一大片。
    他刚才做了个噩梦。
    梦里是漫天风雪,温羽凡戴著那张睚眥面具,提著滴血的破邪刀,一步步朝他走过来。
    那双眼睛冷得像冰,刀锋擦著他的脖颈划过去,刺骨的寒意顺著脊椎往上爬,他想跑,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著那把刀朝著自己劈下来。
    “妈的……”金满仓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厉害,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心臟还在胸腔里疯狂地跳著,咚咚咚的,像是要撞碎肋骨。
    他这一动,身边的嫩模也醒了过来,揉著惺忪的睡眼往他身边凑了凑,软著嗓子问:“金哥,怎么了?做噩梦了?”
    嫩模的手搭在他满是冷汗的胸口,轻轻顺著,试图安抚他。
    金满仓一把挥开了她的手,脸上还带著惊魂未定的惨白,却又强撑著摆出几分倨傲,粗声粗气地骂了句:“老子好得很,做个屁的噩梦。”
    话是这么说,可他后背的睡衣早就被冷汗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一阵阵的发凉。
    他往床背上一靠,隨手抓过床头柜上的雪茄和打火机,咔噠一声点燃,狠狠吸了一大口。
    烟雾繚绕中,他脸上的惊恐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狠戾,还有几分压不住的得意。
    不就是个梦吗?
    温羽凡又能怎么样?
    叶家都倒了,叶擎天那个老东西都被温羽凡一剑斩了,可他金满仓,不还是好好地坐在这豪宅里,吃香的喝辣的,美人在怀,前程似锦?
    嫩模看著他阴晴不定的脸,不敢多问,只乖乖地给他递了杯冰水,顺著他的话头说:“金哥,我看你就是最近太累了,天天忙著局里的事,才会睡不好。要不明天咱们別去应酬了,在家歇歇?”
    “歇?歇什么歇。”金满仓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冰水顺著喉咙滑下去,压下了心底那点残存的慌意,他嗤笑一声,伸手捏了捏嫩模的脸蛋,语气里满是炫耀,“你懂什么?现在正是关键时候,罗家那边刚给我透了话,七个科长的位置,已经给我留了一个,这时候不多走动走动,跟各位领导打好关係,位置能坐得稳吗?”
    嫩模眼睛瞬间亮了,往他怀里钻得更紧了:“真的啊金哥?那以后您就是正儿八经的科长了?我就知道金哥您最有本事了!”
    这句奉承显然说到了金满仓的心坎里,他得意地笑了起来,拍了拍嫩模的后背,吐出一口烟圈,思绪也飘回了几个月前,叶家刚倒台的那段日子。
    现在想起来,他都觉得自己那时候,真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叶擎天死在叶家演武场的消息传出来的那天,他正在办公室里,当场就腿软了,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浑身的冷汗把衬衫都浸透了。
    他太清楚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当年是他出卖了温羽凡,在四合院墙头喊出了天星剑的弱点,把温羽凡往死路上逼;
    陈勋爵满门灭门案,他全程在场,看著赵炎他们动手,又帮著叶家偽造证据,把黑锅死死扣在温羽凡头上;
    这两年,他靠著叶家撑腰,在朱雀局里没少干阴奉阳违的事,踩著九科的人往上爬,桩桩件件,哪一件拎出来,都够温羽凡跟他算总帐的。
    那几天,他把自己锁在豪宅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楼道里传来一点脚步声,都能嚇得他浑身发抖。
    他甚至收拾好了行李,买好了出国的机票,就等著风声不对,立刻卷钱跑路。
    他天天盯著新闻,看著武安部发布公告,撤销了对温羽凡的通缉令,洗清了所有冤屈;
    看著叶家树倒猢猻散,被林家和罗家一点点蚕食,连京城都快待不下去。
    他心里清楚,下一个就该轮到自己了。
    温羽凡连叶家都能掀翻,捏死他这个背友求荣的叛徒,还不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可就在他惶惶不可终日,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罗家的人却找上了门。
    来的是罗家老祖身边的贴身秘书,开门见山,就给了他两个选择。
    要么,抱著叶家一起死,跟著赵炎他们一起,给陈勋爵灭门案陪葬;
    要么,反水咬叶家一口,把德馨堂那晚发生的所有事,一五一十全交代出来,当庭指证赵炎等七个科长,把所有脏水都泼回叶家身上,罗家保他平安,甚至还能给他一个往上走的机会。
    金满仓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当场就答应了。
    开玩笑,叶家都已经垮了,他还守著那点所谓的“忠心”干什么?
    他当初跟著叶家,本来就是为了往上爬,现在大树倒了,有新的大腿能抱,他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什么叶公子,什么叶家的许诺,在活命和前程面前,一文不值。
    接下来的日子,他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竹筒倒豆子一样全说了出来。
    从赵炎怎么哄骗陈勋爵把府里所有人都聚集到德馨堂,到七位科长怎么动手屠了满门,再到叶擎天怎么一手策划,偽造现场栽赃温羽凡,甚至连叶家这些年贿赂了哪些官员,安插了哪些人手,他但凡知道的,一点没留,全供了出去。
    开庭那天,他站在证人席上,指著被告席上的赵炎几人,字字句句,说得清清楚楚,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得一乾二净,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活脱脱一个被叶家胁迫、敢怒不敢言的受害者。
    赵炎他们当场就气疯了,在法庭上破口大骂,说他是背信弃义的狗。
    可骂得再凶,也改变不了铁证如山的事实。
    最终,赵炎等七位科长数罪併罚,全部被判了重刑,彻底没了翻身的机会。
    而他金满仓,不仅没被清算,反而因为“戴罪立功”,不仅保住了副科长的位置,还得了罗家的青眼,彻底抱上了罗家这条大腿。
    前几天,罗家的人私下跟他透了底,赵炎他们倒台之后,朱雀局空出来七个外勤科长的位置,等风头过了,就给他留一个。
    到时候,他就是朱雀局实打实的正科长,手握实权,再也不是那个靠著摇尾乞怜往上爬的副科长了。
    想到这里,金满仓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又狠狠吸了一口雪茄,菸灰隨手弹在价值不菲的羊绒地毯上,毫不在意。
    嫩模窝在他怀里,满眼崇拜地看著他:“金哥,您也太厉害了!当初那么多人都说您要栽,结果您不仅没事,还能再进一步,整个朱雀局,谁能有您这本事啊?”
    “那是自然。”金满仓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拍著胸脯说,“你以为我能在京城这个圈子里混这么久,靠的是什么?识时务者为俊杰!叶家倒了,我自然要找更稳的靠山,罗家是什么人家?武安部的元老,在京城跺跺脚,整个武道圈都要抖三抖!有罗家给我撑腰,別说一个科长的位置,以后我还能往上走!”
    他说著,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又带著几分不屑:“那些人还背地里骂我是叛徒,是狗?那又怎么样?成王败寇,笑到最后的才是贏家!你看戴云华,就算当了九科科长又怎么样?根正苗红又怎么样?他不懂变通,守著那点没用的道义,这辈子也就那样了!”
    嫩模连忙点头附和:“是是是,他们哪能跟您比啊。就是……”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金满仓的脸色,小声问,“金哥,那个温羽凡……他会不会来找您麻烦?我听人说,他现在可厉害了,连宗师都能杀……”
    话没说完,就被金满仓抬手打断了。
    提到温羽凡,金满仓的眼底还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温羽凡?他现在哪有功夫来找我的麻烦?”
    “我早就打听清楚了,他杀了叶擎天之后,就跟著洪门的人去了海外,找他那个女人去了,这都好几个月了,连一点消息都没有。”金满仓弹了弹菸灰,语气里满是篤定,“再说了,就算他回来了又能怎么样?我现在是罗家的人,他动我,就是跟罗家作对,跟武安部作对!他就算再能打,还能跟整个武安部抗衡不成?”
    “更何况,”他冷笑一声,脸上满是轻蔑,“他现在就是个瞎子,丹田也废了,就算靠著体修练出了点名堂,又能怎么样?没了內劲,没了眼睛,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温羽凡了。我现在有罗家撑腰,手里有权有人,他拿什么跟我斗?”
    话是这么说,可他的手还是不自觉地攥紧了,梦里那把冰冷的刀,仿佛还贴在他的脖颈上。
    但很快,怀里温香软玉的触感,还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就把那点微不足道的恐惧冲得烟消云散。
    他现在有钱有势,有靠山有前程,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温羽凡?
    不过是他人生路上的一块垫脚石罢了。
    当年他能踩著温羽凡往上爬,现在照样能。
    金满仓把雪茄摁灭在镶金的菸灰缸里,隨手把嫩模往床上一按,脸上露出猥琐的笑:“行了,不说这些扫兴的了。大好的夜晚,想那些没用的干什么?等我坐上科长的位置,就给你再买一套大平层,让你也跟著我风光风光。”
    嫩模立刻娇笑著应和,缠了上来。
    臥房里的壁灯很快被关掉,只剩下曖昧的喘息和窗外的水声交织在一起。
    金满仓沉浸在自己编织的黄粱美梦里,搂著身边的美人,很快就再次睡了过去。
    他忘了,温羽凡就算瞎了眼,废了丹田,也能从尸山血海里杀出一条路,能一剑斩了宗师境的叶擎天。
    他更忘了,背主求荣的人,从来都没有好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