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家老祖百岁寿宴的日子,转眼就到了。
    六月十八,黄道吉日,宜宴饮、宜会宾。
    天刚蒙蒙亮,京城西二环外那片绵延了三里地的罗府大宅,便彻底忙碌开了。
    府门前的青石板路上,铺设的红毯从大门一直铺到了街口的牌楼下,足有百米长,两侧每隔三步便竖著一根朱漆旗杆,旗杆顶端掛著的八角宫灯在晨光里透著温润的暖红,连旗杆上缠著的红绸都被熨帖得一丝褶皱都没有。
    门楣上新换的“罗府”匾额擦得鋥亮。
    两侧的门柱上贴著烫金的大红寿联,上联写的是“百岁寿星德望重”,下联对的是“三朝元老恩泽深”。
    笔力遒劲,据说是武安部哪位老前辈亲笔题的。
    光是这副对联的分量,就够让上门贺寿的人掂量掂量了。
    门口的迎宾队伍更是排出了难得一见的阵仗——四名身著锦袍的管事分列两侧,身后跟著十几个训练有素的侍从,手里捧著登记簿和礼单,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諂媚也不冷淡,一看就是在豪门里歷练了半辈子的老手。
    车队从凌晨五点就开始排队了。
    最先到的,是几辆掛著特殊牌照的黑色轿车,车窗贴著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光看车牌號,就够门口的管事们齐齐躬身行礼了。
    紧接著,是一辆接一辆的豪车,奔驰、迈巴赫、劳斯莱斯……
    平日里在京城街头难得一见的车,今天像是开博览会似的,一辆挨著一辆,排出去足有两里地长。
    到了早上八点左右,人流达到了顶峰。
    门前的青石板路上,西装革履的官员、珠光宝气的富商、一身劲装的江湖人士,三五成群地往里走,摩肩接踵,热闹得像是赶庙会。
    可热闹归热闹,规矩却一点没乱。
    门口的管事们像是装了自动筛选系统似的,目光一扫,便能在几秒之內判断出来人的身份和分量——该引到正厅的引到正厅,该安排到偏厅的安排到偏厅,该请到后花园雅座的请到后花园雅座,流水线似的,井然有序。
    能踏进罗府正门的,自然不是寻常人物。
    不是华夏各部分的实权要员,就是京城几大世家的当家人,再不然就是江湖上响噹噹的宗师级人物,每一个拎出来,都能在京城这地界上跺跺脚。
    而更多的人,连罗府的门槛都摸不到。
    他们被侍从客气地拦在门外,手里提著的贺礼被一一登记造册,名字写进厚厚的礼单簿子里,然后被引到附近提前包下的几家高档酒店里去。
    酒店里也布置得喜庆,红绸飘飘,寿字高悬,酒菜虽然比不上罗府里的精致,但也都是京城数得上號的家宴水准,普通宾客坐在那里,也觉得脸上有光。
    毕竟,能被罗家请来吃寿宴的,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身份的象徵了。
    哪怕只是坐在酒店里,跟旁人閒聊时说一句“罗家老祖的寿宴,我也去喝了杯酒”,那分量就不一样。
    偏厅设在罗府东侧的一进跨院里,比正厅小了不少,但布置得一样考究。
    八仙桌上铺著暗红色的织锦桌布,每张桌上摆著四时鲜果、精致糕点,还有一壶上好的碧螺春,茶香裊裊,混著院角几盆兰花的幽香,倒也清雅。
    能坐进偏厅的,论分量比正厅差了一截,但放在外面,那也都是体面人物。
    不是哪个部委的副司级干部,就是京城哪家企业的老总,再不然就是江湖上小有名气的高手,哪一个出去都是被人尊称一声“某总”“某先生”的。
    可就是这么一个地方,今日却坐著一个人,怎么看怎么扎眼。
    金满仓。
    他今年四十八岁,正是男人最有城府、最有手腕的年纪。
    可真要论身份,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坐在偏厅最角落的一张桌子旁,位置不算好,离门口近,来往的人多,多少有点吵,可他脸上的笑容却比谁都灿烂。
    今天他特意收拾了一番。
    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新植的黑髮服服帖帖地贴在头皮上,看不出半点破绽。
    身上穿的是一套深灰色的定製西装,剪裁合身,衬得他消瘦的身形多了几分精干,硬生生把那点中年男人特有的油腻感压下去了几分。
    腕上戴著一款不菲的腕錶,皮鞋擦得鋥亮,整个人看起来倒是比前阵子精神了不少。
    只是仔细看的话,颧骨微微凸起,下頜线绷得紧紧的,眼角的纹路比实际年龄深了些,那都是这些年担惊受怕、夜不能寐熬出来的。
    他原本那张总是堆著憨厚笑意的圆脸,如今早已瘦得脱了形,连带著眉眼间那点往日里刻意装出来的老实本分,也尽数被阴鷙与精明取代。
    可偏偏他笑起来的时候,还能勉强挤出几分当年那个老实人的模样,只是笑意到不了眼底,像一层薄薄的糖衣,裹著里面的算计与机心。
    按道理说,金满仓现在连个正式的科长都还不是。
    朱雀局那七个空出来的外勤科长位置,虽说罗家那边已经透了话,说是给他留了一个,但八字还没一撇,正式的任命文件一天没下来,他就一天还是个副科长。
    副科长是什么级別?
    在京城这地方,副科级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扔在人堆里,根本没人多看他一眼。
    別说进罗府的偏厅了,就是门口那个登记礼单的活儿,按规矩他都够不上格。
    可今天,罗家偏偏给了他一张帖子,还在这偏厅里给他安排了一席之地。
    这背后的意味,但凡在官场上混过几天的人,都品得出来。
    罗家在抬他。
    在告诉所有人:这个人,是我们罗家的人。
    金满仓自然也清楚这一点。
    他端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可那双眼睛却没閒著,像雷达似的,不停地扫著偏厅里的每一个人。
    他在看谁来了,跟谁坐一桌,谁跟谁打招呼时態度热络、谁跟谁只是点头致意——这些细节,在他眼里都是值钱的信息。
    偏厅里陆陆续续坐满了人,金满仓这一桌,也来了几位。
    最先落座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体態微胖,面相圆润,穿著一身藏蓝色的中山装,胸前別著一枚不起眼的徽章,一看就是体制內的老油条。
    他身边跟著个年轻些的,三十出头,戴著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拿著个黑色的笔记本,像是秘书之类的角色。
    紧跟著,又来了两位,一位是四十来岁的精瘦男人,穿著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目光锐利,坐下来的第一时间就掏出手机看了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像是在处理什么要紧的事;
    另一位稍微年长些,五十出头的模样,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休閒装,面容和善,笑起来眼角堆著褶子,看著倒是个好相处的人。
    四人落座之后,彼此之间寒暄了几句。
    “哟,刘局,好久不见啊。”那位穿休閒装的和蔼中年人率先开了口,语气熟络,“听说您最近高升了?恭喜恭喜啊。”
    被称作“刘局”的微胖男人摆了摆手,脸上堆著笑,语气却透著股官场上特有的圆滑:“哪里哪里,平调而已,算什么高升。倒是张主任您,听说最近负责的那个项目,上面很重视啊?”
    “嗐,別提了。”张主任嘆了口气,苦笑著摇了摇头,“上面重视是重视,可压力大啊,天天加班到半夜,头髮都白了好几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客气著,旁边的金丝眼镜年轻人在本子上飞快地记著什么,精瘦西装男则自顾自地看著手机,偶尔抬头应和两句,显然心思不在閒聊上。
    金满仓坐在角落里,一开始没敢贸然搭话。
    他心里清楚,这一桌的人,级別都比他大。
    那位“刘局”,看徽章是某个部委的副局长,正厅级;
    那位“张主任”,听称呼至少也是个正处级;
    就连那个一直看手机的精瘦男人,从气质和做派来看,也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他一个副科长,往这一坐,跟他们比起来,確实不够看。
    可金满仓是什么人?
    能在京城这地方混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修为,也不是背景,而是那张抹了蜜似的嘴,和那双能精准捕捉每一个机会的眼睛。
    他等了不到十分钟,找准了一个空当。
    张主任和刘局的寒暄刚好告一段落,桌上出现了短暂的沉默,精瘦男人还在看手机,金丝眼镜年轻人在整理笔记——正是没人说话的间隙。
    金满仓端起茶壶,身子微微前倾,先给刘局杯子里续了茶,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无数遍,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不卑不亢。
    “刘局,您喝茶。这碧螺春是今年的新茶,味道不错。”
    刘局微微一愣,侧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里带著几分打量,也带著几分“这位是”的疑惑。
    金满仓没等他问,便主动递上了自己的名片,双手奉上,微微欠身,语气恭敬而不諂媚:“在下金满仓,朱雀局外勤科的,初来乍到,各位领导都是前辈,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刘局接过名片,低头扫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动。
    朱雀局?
    外勤科?
    他在这京城混了这么多年,朱雀局的人见过不少,可“金满仓”这个名字,还真没怎么听过。
    不过他也没把疑惑写在脸上,只是点了点头,把名片收进了口袋,语气客气地回了一句:“哦,朱雀局的,年轻有为啊。”
    这句“年轻有为”是假的,金满仓今年四十八了,在座的几位领导里,除了那个金丝眼镜年轻人,就数他年纪大。
    可官场上的客套话,从来都不是按实际年龄说的。
    金满仓听得心里暖洋洋的,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几分。
    他又转向张主任,同样端起茶壶续了茶,態度一样恭敬:“张主任,您请用茶。”
    张主任比刘局好说话些,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笑著点了点头:“小伙子挺机灵的。朱雀局现在可不比从前了,听说最近变动不小?”
    这话里带著试探。
    金满仓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张主任是在摸他的底——朱雀局最近的事,在京城官场里算是公开的秘密,七个科长空缺,各路人马都在盯著,张主任这么问,无非是想看看他知不知道內情,或者……他背后站的是谁。
    金满仓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笑了笑,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变动是有的,不过大局稳定。上面自有上面的安排,我们下面的人,就是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透露任何实质性的信息,又显得自己是个“懂规矩”的人,不会乱说话。
    张主任听了,嘴角微微一勾,没再追问,但看金满仓的眼神里,明显多了几分认可。
    ——这小子,有点意思。
    金满仓趁热打铁,又把目光转向了那位一直看手机的精瘦男人。
    他没有直接上去搭话,而是先观察了几秒。
    那人手机屏幕上,似乎是一个股票行情的界面,手指偶尔在屏幕上划一下,眉头微微皱著,像是在犹豫什么。
    金满仓心里迅速转了个弯——这人看股票行情看得这么专注,要么是自己炒股,要么是做金融相关的,不管是哪种,跟他搭上话都不难。
    “这位领导,”金满仓微微欠身,语气客气,“冒昧问一句,您看的是哪只票?最近大盘不太好,我之前也买了点基金,被套了不少,正发愁呢。”
    精瘦男人被这一问,注意力终於从手机上移开了。
    他抬头看了金满仓一眼,目光锐利,像是在评估面前这个副科长的分量。
    金满仓被那目光扫了一下,后背微微发紧,但脸上的笑容没变,依旧坦荡从容。
    “你看基金?”精瘦男人的声音有点冷,带著股金融圈特有的傲气,“买的什么板块?”
    “主要是新能源和半导体。”金满仓如实回答,语气里还带点自嘲,“去年听人说这两个板块是风口,就跟风买了点,结果今年一开始就跌,到现在还亏著百分之二十多呢。”
    精瘦男人听完,嘴角竟然微微扯了一下,像是被逗乐了。
    “百分之二十?”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点评,“新能源去年年底就已经见顶了,你今年才割肉,算是反应慢的。半导体倒还有点戏,但要看细分赛道,不是什么都能买的。”
    “是是是,领导说得对,我就是个外行,瞎买。”金满仓连连点头,態度放得很低,“以后要是有机会,还得向您多请教请教。”
    精瘦男人看了他一眼,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是“嗯”了一声,又低头看起了手机。
    但金满仓注意到了,他看手机的频率明显低了,偶尔还会抬头接一句金满仓拋过来的话茬。
    ——这就算搭上线了。
    金满仓心里暗暗鬆了口气,嘴上却没停。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像一条灵活的鱼,在三位“领导”之间游刃有余。
    跟刘局聊体制內的升迁之道,不深不浅,刚好能引起对方的兴趣,又不会让人觉得他在打探消息;
    跟张主任聊最近的政策动向,他能准確地报出几个关键文件的名字和发布时间,让对方知道他不是在瞎掰,確实下了功夫;
    跟那位精瘦男人(后来金满仓才知道,此人姓周,是京城一家知名私募的合伙人)聊起投资理財,他从最基础的基金定投聊到最近的量化交易策略,虽然有些东西他也是一知半解,但胜在態度诚恳,问的问题都问到点子上,让那位周总不知不觉间就多说了好几句。
    一桌茶喝下来,气氛已经从最初的客气疏离,变得热络了不少。
    刘局拍了拍金满仓的肩膀,说了句“小伙子不错,以后有机会一起吃个饭”;
    张主任更是直接加了金满仓的微信,还发了条朋友圈,配图就是偏厅的茶桌,文字写的是“罗府寿宴,偶遇朱雀局才俊”,点讚的人瞬间就刷了好几十个。
    就连那位一直冷著脸的周总,也破天荒地递了张名片过来,说了一句:“改天有空,来我公司坐坐,聊聊投资的事。”
    金满仓双手接过名片,脸上的笑容真诚得像是见到了亲人。
    刘局,正厅级,部委实权派。
    张主任,正处级,但负责的项目跟好几个部委都有交集,人脉广得很。
    周总,私募合伙人,手底下管著好几十亿的资金,在京城金融圈也算得上號人物。
    这些人,放在以前,他金满仓连见一面的资格都没有,更別提坐在一起喝茶聊天、加微信了。
    可今天,就凭罗家给的这一张帖子、这一席之地,他轻轻鬆鬆就搭上了三条线。
    三条啊。
    金满仓目光越过偏厅的屋檐,看向正厅的方向。
    那里传来隱隱约约的丝竹之声和笑语喧譁,显然正厅里的排场比偏厅大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心里清楚,自己现在还进不了正厅,连偏厅的角落都是靠著罗家的面子才坐上的。
    但没关係。
    今天种下的种子,早晚有一天会发芽。
    等那七个科长的位置正式落定,等他金满仓真正坐上了那个位子,下次再来的时候,他就不是坐在偏厅角落里给领导续茶的小小副科了。
    他会坐在正厅里,坐在那些真正有分量的人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