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艇在太平洋上航行了整整三天两夜,终於在第四天的清晨,缓缓驶入了夏威夷火奴鲁鲁港。
    远远望去,钻石头的轮廓在晨光里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威基基海滩上已经有人在晨跑,棕櫚树的影子被朝阳拉得老长,空气里裹著海盐和热带花卉混在一起的甜香,跟神之岛上那股带著几分肃杀的清冷截然不同,是实打实的、人间烟火的气息。
    船还没靠岸,杰克就已经从甲板角落的阴影里站了起来。
    他这两天一直都缩在那个位置,低著头,很少说话,身上的管家制服被他穿得笔挺,假髮和八字鬍也没有半点鬆动,从始至终都维持著那个训练有素的“高级管家”模样。
    可此刻,他的手指却在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自由近在眼前。
    游艇靠岸的瞬间,水手拋出了缆绳,栈桥上的工作人员熟练地接住、固定,跳板被搭了上来。
    温羽凡站在甲板上,目光落在杰克身上。
    那双深邃的墨色眼眸里,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到了。”他开口,声音不高,语气也很平淡,“从这里开始,你自由了。”
    杰克深吸了一口气,摘掉了头上的假髮套,露出底下那头被闷得有些凌乱的金髮,又伸手撕掉了下巴上的八字鬍,露出原本略显青涩的下頜线。
    没了那些偽装,他又变回了那个在古堡外用迷彩气球“搭救”过温羽凡、又反手拿枪指著他后心要抢u盘的英国皇家骑士团情报员——只是此刻,他脸上那股喋喋不休的精明劲儿全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释然。
    “温先生……”杰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感谢的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谢谢”“大恩不言谢”之类的词,用在这里都显得太轻太虚了。
    他沉默了两秒,最终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声音带著几分郑重:“我的朋友。我这条命是你救的,我记著。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只要不违背我的底线,我杰克·莫里斯绝不推辞。”
    温羽凡没有接这句承诺,只是微微頷首,算是回应。
    他从来不是一个喜欢把人情掛在嘴上的人,別人欠他的,他记在心里就行,用不著说出来。
    杰克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上了跳板。
    他的脚步在踏上栈桥的那一刻明显顿了一下,像是终於確认了脚下踩著的是实实在在的土地,而不是神之岛那座隨时可能被发现的牢笼。
    然后,他没有回头,大步朝著港口出口的方向走去。
    修长的背影很快就被来来往往的游客淹没了,消失在了夏威夷明晃晃的晨光里。
    夜鶯站在温羽凡身侧,目送著杰克离去的方向,轻轻嘆了口气,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人虽然不靠谱,但好歹也算是……有惊无险吧。”
    温羽凡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没说话。
    刺玫和小玲也走上前来,看著杰克消失的方向,两人都没什么特別的表情。
    刺玫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反正是无关紧要的路人。”
    小玲也跟著点了点头,温温柔柔地应了一声:“嗯。”
    ……
    杰克离开之后,温羽凡一行五人並没有急著赶路。
    难得出来一趟,温羽凡便做主,在夏威夷多待了一周。
    这一周,是他们这大半年来,过得最轻鬆、最没有负担的几天。
    没有神之岛那些暗流涌动的算计,没有新神会十二柱或恭敬或审视的目光,没有隨时需要保持警惕的紧绷感。
    他们就像最普通的一家人……或者说,最普通的一群游客,在这座太平洋上的热带岛屿上,踏踏实实地过了几天烟火日子。
    第一天,他们去了威基基海滩。
    小糰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沙滩,兴奋得像只撒了欢的小兔子,光著脚丫在沙滩上跑来跑去,一会儿蹲下来堆沙堡,一会儿追著海浪跑,被浪花打了脚也不怕,咯咯笑著往温羽凡怀里躲。
    温羽凡就蹲在沙滩上,一只手护著儿子,一只手帮夜鶯涂防晒霜,灵视和那双新义眼同时工作著,一边盯著小糰子的动向,一边描摹著夜鶯被阳光晒得微微泛红的脸颊。
    夜鶯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嗔道:“涂个防晒霜你也能盯半天,又不是没见过。”
    温羽凡笑了笑,没辩解,只是低下头,认认真真地把她肩膀上漏涂的一小块补上。
    刺玫穿著一身黑色的连体泳衣,安静地坐在沙滩椅上,手里拿著一本不知道从哪买的英文小说,海风吹动她的长髮,她翻了一页书,抬眼扫了一眼在浅水区踩水的小玲,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小玲倒是玩得开心,挽著裤腿在海里踩水,偶尔被小鱼嚇一跳,发出一串银铃似的笑声,回过头朝刺玫挥手喊:“刺玫,你不过来玩吗?水一点都不凉!”
    刺玫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不去。”
    “哎呀来嘛来嘛!”
    “……不去。”
    第二天,他们去了玻里尼西亚文化中心。
    小糰子对那些穿著草裙跳舞的土著表演看得目不转睛,小手跟著节奏拍,嘴里咿咿呀呀地跟著哼,逗得旁边的游客都忍不住笑。
    温羽凡抱著他,跟他解释那些舞蹈是什么意思,那些纹身代表什么,语气耐心得像个导游。
    夜鶯在一旁拍照,把父子俩的背影、小糰子被表演逗笑的表情、还有温羽凡难得放鬆的侧脸,全都收进了手机里。
    第三天,他们去坐了直升机,从空中俯瞰整个欧胡岛。
    绿色的山谷、湛蓝的海水、白色的浪花、蜿蜒的海岸线,从高空看下去,美得像一幅色彩浓烈的油画。
    小糰子趴在舷窗上,小脸被玻璃挤得变了形,却还是不肯挪开眼睛,奶声奶气地喊:“爸爸!看!好大好大的水!”
    温羽凡坐在他旁边,目光从舷窗外收回来,落在儿子圆乎乎的侧脸上,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髮,嘴角带著浅淡的笑意。
    他这双新眼睛,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以前用灵视感知世界,能看到轮廓、气息、杀机,可看不到这些鲜活的、浓烈的色彩。
    现在,湛蓝就是湛蓝,翠绿就是翠绿,白色浪花拍在礁石上溅起的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来的彩虹,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是第一次看见。
    夜鶯坐在另一侧,偷偷拿手机拍下了温羽凡趴在舷窗边、认真看外面风景的侧脸。
    照片里的男人,眉眼深邃,线条利落,目光专注而认真,带著一种和她记忆里不太一样的、鬆弛下来的温柔。
    她把照片存好,又低头看了看,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样的先生,真好。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又去了恐龙湾浮潜、去了北岸的衝浪胜地看人衝浪、去了当地的集市买热带水果和小工艺品。
    小糰子最喜欢吃菠萝,甜丝丝的,吃得满脸都是汁水。
    温羽凡给他擦脸,他就咯咯笑著躲,把果汁蹭得温羽凡一手都是。
    夜鶯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拿著手机拍个不停。
    刺玫虽然在大多数时候都保持著那副清冷的模样,但在集市上看到一把做工精良的短刀时,眼睛还是亮了一下,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最后被温羽凡二话不说买了下来。
    她愣了一下,耳根悄悄红了,低声说了句“谢谢先生”,然后把刀收得严严实实,宝贝得不行。
    小玲则是对当地的花环情有独钟,买了好几个,自己戴一个,给夜鶯戴一个,给刺玫戴一个,最后还非要给温羽凡也戴一个。
    被温羽凡无奈地挡了回去,她便转手掛在了小糰子的脖子上,说“那就给我们小少爷戴”,小糰子顶著个大花环,在人群里摇摇晃晃地走,萌得路过的游客纷纷停下来拍照。
    一周的时间,过得飞快。
    像是手指缝里溜走的沙,明明捧在手里的时候觉得满满的,可一鬆手,就什么都抓不住了。
    临走的那天晚上,五个人坐在酒店阳台上,吹著海风,吃著一桌简简单单的当地菜。
    小糰子已经趴在温羽凡怀里睡著了,小手还攥著白天买的椰子壳做的小乌龟玩具,嘴角带著浅浅的口水痕。
    夜鶯看著儿子熟睡的小脸,又看了看窗外那片被月光染成银白色的海面,轻声说:“真不想走啊。”
    温羽凡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让她靠在自己的肩上,声音低低的,却带著一股子踏实的安稳:“没关係,以后有机会,再带你来。”
    夜鶯“嗯”了一声,脑袋在他肩窝里蹭了蹭,没再说什么。
    刺玫和小玲坐在对面,安静地吃著东西,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嘴角都带著浅淡的笑意。
    这一周的夏威夷,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勾心斗角,只有阳光、海浪、沙滩,还有一家人安安静静待在一起的烟火寻常。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