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玫刚走到门口,指尖碰到门框,整个人忽然僵住。
    她没有回头,但手已经扣紧了刀柄,脊背瞬间绷成一条直线。
    那种感觉又来了——和刚才那些潜入者完全不同。
    只有一道气息,却比那些杂鱼加起来还要沉稳、还要悠长,像一根铁钉,篤定地钉在夜色里,正向这边靠近。
    她侧过身,眼角余光扫向温羽凡,脸上浮现一丝戒备:“先生,又有人来了。这次……只有一个。”
    温羽凡靠在太师椅上,指间那枚硬幣正缓缓旋转。
    灵视早已铺开,他自然也捕捉到了那道不速之客的气息。
    他没有起身,甚至没有多看刺玫一眼,只是淡淡道:“回去,疗伤。”
    刺玫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动。
    “先生,这人——”
    “不是。”温羽凡打断她,声音平静,却透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也不是我要等的人,不过需要我自己接待。”
    刺玫抿了抿唇,看了温羽凡一眼,没再多问。
    她將短刀收回鞘中,朝温羽凡微微欠身,关门,转身退回隔壁自己的房间。
    脚步有些沉,左肩伤口的纱布上又洇开一片深色,但她走得稳当。
    温羽凡听著她关门的声响,指间硬幣的转速慢了下来。
    庭院外,脚步声近了。
    不疾不徐,踩在落叶和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脚步没有刻意隱藏行跡,甚至带著几分大摇大摆的隨意,就这么一步步穿过迴廊,跨过满地狼藉的尸首。
    满院的血腥味显然没能让他停下哪怕半秒。
    脚步声停在门前。
    没有敲门。
    门被一把推开。
    夜风裹著血腥气灌进来。
    门口站著一个人。
    身形比前些日子见时更瘦了些,颧骨凸出,下頜线绷得像刀背,新植的黑髮梳得一丝不苟,即便是在深夜,也服服帖帖地贴在头皮上,不见半分凌乱。
    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衬得他整个人精干又市侩,那双眼睛里还藏著几分惊魂未定的白,却硬生生被更浓烈的精明和算计压了下去。
    金满仓。
    他看了温羽凡一眼,没说话,径直走进屋內。
    手里提著个尺许见方的乌木盒子,黑漆漆的,边缘镶著暗黄的铜条,看著有些年头了。
    他走到温羽凡面前的茶几旁,將盒子“砰”地一声重重搁下,震得茶杯里的凉茶晃了晃。
    温羽凡的目光落在那盒子上,又缓缓抬起来,看向金满仓。
    “你为什么来?”他问,声音平淡得像在问天气。
    金满仓没立刻回答,而是先拽了拽领带,又扯了扯袖口,像是要把那些无形的、来自死地的拘束感扯下来。
    他一屁股坐在对面太师椅上,翘起二郎腿,掏出雪茄,咔噠一声点燃,狠狠吸了一大口。
    烟雾在灯光下裊裊升腾,模糊了他大半张脸。
    “之前,”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沙哑,“有人来找我。”
    温羽凡没说话,只是静静看著他。
    “说让我跟他一起,对付你。”金满仓夹著雪茄的手指了指温羽凡,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稀鬆平常的小事,“让我弄死你。”
    温羽凡眉梢微动:“什么人?”
    “老子怎么知道?”金满仓梗著脖子,语气不善,“脸都没看清,就一蒙面的,阴慟慟的。就算知道,你以为我会告诉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像是怕温羽凡不信:“不过你可以知道,那傢伙也就是个跑腿的,是谁根本不重要。真正要命的,是他背后那帮人。”他咧嘴,笑意里满是讽刺,“那傢伙说了……”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学著那人的语气:
    “『金科长,我是谁不重要,我背后站著谁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给的条件。』”
    温羽凡看著他的表演,忽然笑了一下:“什么条件?”
    金满仓直起身,雪茄在指尖明灭,映亮了他眼底贪婪的光:“朱雀局局长。”他一字一顿,唾沫星子都溅了出来,“他说他背后的势力,能让我坐上那个位置。”
    现在他已经是朱雀局四科的科长了——靠著罗家那把大伞,他到底还是爬上去了。
    但局长……那是另一个层次,是真正的一局之长,能掌管整个朱雀局,能在京城这摊浑水里真正呼风唤雨的位置。
    温羽凡看著他眼中明晃晃的欲望,笑意更深了:“你答应了。”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金满仓恶狠狠地把雪茄往菸灰缸里一摁,火星迸溅:“局长谁不想当?罗家那边虽然提了我当四科科长,可那算个屁!正科跟局长,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再说了,有机会老子还是会搞死你,抢你的位子,睡你的女人,把你踩在脚底下……”
    他瞪著温羽凡,眼神凶狠,像一条被踩了尾巴又被迫低头的疯狗。
    但那凶狠只持续了两秒。
    他肩膀一垮,脸上那股虚张声势的戾气瞬间泄了个乾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恼怒的无奈,还有一丝藏得很深、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虚:
    “但我说了,我心有余力不足。对付你?我不够格。让我来杀你,跟送死没区別。我还没活够,不想这么早去填坑。”
    温羽凡静静地听著,目光没有从金满仓脸上移开。
    他没有嘲讽,也没有追问,只是像在听一个老熟人絮叨些无关痛痒的琐事。
    金满仓说完,重重地哼了一声,像是在唾弃自己的无力,又像是在唾弃那个找上门来的提议者。
    温羽凡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几乎只是唇角一点极轻微的弧度,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
    “然后呢?”
    金满仓重新掏出一支雪茄,这次没点燃,只是在指尖转来转去,烦躁地搓著烟身:“然后那傢伙就笑了,说『金科长是个明白人』。”他模仿著那人的语气,带著点阴惻惻的冷,“他说他知道我不够格,所以才给了我这个。”
    他下巴朝茶几上的乌木盒子扬了扬。
    温羽凡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盒子上。
    灵视同时无声铺开,如同一层无形的薄雾,覆盖住整个木盒。
    然而,就在感知触碰到木盒表面的剎那,温羽凡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看不透。
    他的灵视能轻易穿透砖石、钢铁、甚至某些能量护盾,此刻却在这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陈旧木盒面前,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却坚韧至极的薄膜隔绝,无法窥探其內里分毫。
    木盒內部,仿佛是一片绝对的、无法探知的混沌。
    但混沌之中,他清晰地“感觉”到了一种波动。
    不是內劲,不是真气,也不是任何他熟悉的能量形式,而是一种极其隱晦、却又极其危险、带著某种毁灭性倾向的……存在。
    像是一头蛰伏在深渊里的凶兽,闭著眼,却散发著令人本能不安的威胁。
    温羽凡缓缓收回灵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扶手上的雕花,目光沉了沉:“这是什么?”
    金满仓摊了摊手,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懊恼还是幸灾乐祸:“鬼知道。那人说,只要有人打开它,就必死无疑。”他指了指盒子,语气夸张,“说不定里面装著炸弹。特製的,炸宗师的那种。”
    温羽凡看著那盒子,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指尖就要碰到匣盖。
    “啪!”
    金满仓一把按住盒盖,手掌压在乌木上,指节用力得发白。
    他瞪著温羽凡,眼神里罕见地透出真实的紧张和恼火:
    “老子没跟你开玩笑!”
    温羽凡手没收回,只是抬眼看他,眼底笑意不减:“我知道。但我还是想看看这份『大礼』。”
    金满仓死死按著盒盖,身体前倾,几乎要贴到温羽凡脸上,声音压得又低又狠:“別害老子!”
    温羽凡眨了眨眼,笑容更深,却带著点意味深长:“是你来害我吧?”
    金满仓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事实摆在眼前——他带来了一个號称“打开必死”的东西,还亲手放在了温羽凡面前。
    不管他本意如何,从结果上看,他確实是在给温羽凡递刀。
    金满仓咬了咬牙,后槽磨得咯咯响,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盯著温羽凡看了好几秒,终於,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猛地把手收回,往椅子上一靠,摆出破罐破摔的架势:
    “好好好!该说的老子都给你说明白了!是你自己要开的!隨便你!”
    他指著温羽凡,声音陡然拔高,带著点气急败坏:
    “但你得等老子走了之后再开!想死,自己死去!”
    温羽凡看著他这副样子,笑容终於敛去了几分戏謔,多了点近乎讚赏的平静。
    他收回放在盒子上的手,朝金满仓抬了抬下巴,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金满仓愣了一下。
    他似乎没料到温羽凡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看著温羽凡那张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脸,又看了看茶几上那个仿佛蛰伏著毒蛇的乌木盒子,眼神复杂地变幻著,有算计,有担忧,也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最后,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瘟神!”他狠狠骂了一声,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一顿,偏过头,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去死吧!我呸!”
    门被甩上,震得窗欞哗啦作响。
    脚步声渐行渐远,夹杂著几句含混不清的咒骂,最终被夜风和虫鸣吞没。
    屋內重归寂静。
    温羽凡静静坐在太师椅上,目光落在那乌木盒子上。
    盒子表面光滑,没有缝隙,铜条暗沉,静静趴在灯光下,像一口沉睡的棺材。
    灵视再次试探性地探过去——
    依旧看不见內部,那股危险而混沌的能量蛰伏在深处,遮蔽了一切窥探。
    温羽凡缓缓收回目光,手指重新摸向那枚在掌心转了无数圈的硬幣。
    硬幣冰凉,边缘硌著指腹。
    他没有急著去开盒子,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庭院里,血腥气还没散尽,夜风卷著树叶沙沙作响,像无数鬼魂的低语。
    金满仓走了。
    但他留下的东西,比那些死士的刀,更难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