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羽凡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双眼底依旧是一片沉寂的冷,像结了冰的深潭,任殷长渊的故事再怎么沉重,也激不起半圈涟漪。
    他没有动容,没有唏嘘,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故事讲完了?”他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殷长渊微微点头,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眼睛里,带著一丝试探性的期待,像是在等一个他其实已经知道答案的判决。
    温羽凡没有回应他的期待。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地上那些散落的、五顏六色的积木上。
    然后,他动了。
    他缓缓蹲下身,修长的手指从那堆狼藉中拾起一块积木——是块蓝色的,方方正正的小木块。
    他没有把它摞到什么建筑上,而是將它竖了起来,单独立在殷长渊面前的地面上。
    一块积木,孤零零地立著,摇摇欲坠。
    “都是老江湖了。”温羽凡鬆开手,积木晃了两下,勉强站住,他直起身,目光重新落回殷长渊脸上,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天底下最寻常不过的事,“真以为讲个故事,就能化干戈为玉帛?”
    殷长渊的笑容僵在嘴角。
    那抹和善的、近乎慈悲的弧度,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抹平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温羽凡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而且——”温羽凡微微偏头,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沉沉地压著,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刀刻在石壁上,“你说的,並不是我要知道的真相。”
    这句话落下,活动室里的空气仿佛又冷了几分。
    那两名女护士的浊流气息微微涌动了一下,指尖缠绕的灰白丝线更浓了几分,像是在等一个隨时可能下达的命令。
    殷长渊却抬了抬手,极轻的一个动作。
    她们便重新安静下来。
    “温先生指的是——”殷长渊缓缓抬起眼,目光与温羽凡对上,声音依旧沙哑,却比方才多了几分认真,“我在京城的布局?”
    温羽凡没有开口。
    他只是看著殷长渊。
    那目光平静、沉稳,却带著一种无形而巨大的压力,像一座看不见顶的山,无声地压过去。
    不需要说话。
    沉默本身就是最锋利的追问。
    殷长渊读懂了。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做了某种决定,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也好。”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膝头的布料上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绪。
    再抬起头时,那双清明的眼睛里,试探和期待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认命般的坦然。
    “京城的布局,”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拆解一台精密的机器,將每一个零件都摊开摆在檯面上,“看起来盘根错节,复杂得很。可说起来,只要剥去那层皮,里头的东西,无非也就是收买、渗透那一套。”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知道是自嘲还是苦笑。
    “手段谈不上多高明。往人家手里塞钱,替人家办些见不得光的事,抓住把柄,再慢慢收为己用。这些法子,几千年前就有人用了,算不上什么新鲜花招。”
    “但——”他的语气微微一沉,“经年累月地做下来,倒也积攒出了不小的成果。几十年,足够把根扎得很深了。”
    温羽凡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
    殷长渊也不在意,继续往下说。
    “温先生大概会觉得奇怪,”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温羽凡脸上,带著一种说不清的、近乎剖白般的坦诚,“我费这么大劲,图的是什么?”
    “权力?”
    他摇了摇头。
    “温先生也是修行之人,应该明白,权力这种东西,握在手里的时候是刀,鬆手的时候就是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我一个阴傀宗的宗主,要那些权力做什么?当官?做皇帝?”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极苦。
    “我图的,不过是让阴傀宗……能够重回世间罢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身旁的两名女护士(殷无咎和殷无恙)呼吸几乎同时顿了一瞬。
    极细微的变化,但温羽凡捕捉到了。
    “当然,”殷长渊继续说,声音低沉而缓慢,“不是简单的重回。不是找个山头,把山门一立,对外喊一声『阴傀宗回来了』,就算了事。”
    “那样做,跟找死没有区別。”
    他的目光变得幽远起来,像是在看一个早已在心中描摹了无数遍的画面。
    “我要的是——正大光明地,以名门正派的身份,重建山门。”
    正大光明。
    名门正派。
    这两个词从一个盘踞精神病院四十年、用阴鬱浊流操控傀儡、在京城布下惊天暗网的人嘴里说出来,带著一种荒诞到令人恍惚的违和感。
    可殷长渊的表情是认真的。
    认真得近乎虔诚。
    “现在这个世道,大家都不记得阴傀宗了。”他的声音微微低了下去,像是在陈述一个令人无奈的事实,“当年那场清洗,把我们从江湖的记忆里彻底抹掉了。年轻一代没听说过,老一辈也不愿意提。我们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可如果有一天,阴傀宗的名號忽然重现江湖……”
    他的眼神沉了下去。
    “那些名门正派的老不死们,说不定就会回忆起些什么。”
    “他们记性很好的。”
    这句话,咬得极重,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当年怎么把我们定义成邪修的,当年怎么联手围剿的……这些事,他们记得比谁都清楚。”
    “到时候,估计又是……”
    他没有说完,但温羽凡听懂了。
    又是喊打喊杀。
    又是一纸名单,一场围剿,一次赶尽杀绝。
    歷史重演。
    殷长渊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自己刚才说出的那些话。
    然后,他话锋一转。
    “温先生。”
    他的语气忽然变了,从敘述变成了某种更直接、更郑重的东西,像是舞台上的演员忽然打破了第四面墙,直视观眾的眼睛。
    “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知无不言吗?”
    温羽凡的目光微微动了动,但依旧没有开口。
    殷长渊也不需要他回答。
    “因为温先生和我们——”他一字一句,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秤盘上放下的砝码,精准而沉重,“是一样的。”
    一样。
    这两个字落在寂静的活动室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
    温羽凡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温先生修行的功法,”殷长渊继续说,目光始终没有从温羽凡脸上移开,“我没有看错的话,那是以自身执念与怨愤为根基,淬炼而成的力量。”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毫无疑问,”他顿了顿,“是邪修的功法。”
    这句话落下来,活动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两名女护士的目光同时移向温羽凡,带著一种微妙的、审视般的意味,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闯入者。
    温羽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既没有否认,也没有动怒,只是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沉沉地压著,纹丝不动。
    殷长渊看出了他的沉默不是默认,也不是心虚,而是一种……不屑於辩驳的漠然。
    但他並不在意。
    “当然,这件事一直没人提起过。”殷长渊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著一种洞悉世事的苦涩,“好像其他人都不知道一样。或者说——大家都在装作不知道。”
    “温先生如今名声在外,是斗败叶家的英雄,是四大世家都要给面子的宗师,是人人称颂的豪杰。你做了那些事,挡了那些灾,救了那些人,在世人眼里,你就是正道。”
    “所以大部分人——“”他加重了语气,“都故意无视了这一点。”
    “功法是邪的,人是正的,那功法自然也就成了正的。这就是世道。”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近乎耳语,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刺人。
    “可温先生,你真以为——这个世界对你,就会有所不同吗?”
    温羽凡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指,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又鬆开,像是在攥紧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殷长渊没有放过这个细节。
    他继续说,声音不疾不徐,却一字一句都像精准地按在了某根看不见的弦上。
    “假设有朝一日……”
    他的目光沉沉地压过去。
    “你温羽凡失了势。”
    “不再是宗师,不再是英雄,不再有四大世家给你面子,不再有九科给你撑腰,不再有那些光环和名声护著你。”
    “到那时候,会怎么样?”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温羽凡自己想。
    “就会有人提起你的功法。”
    “提起你练的是怨念,是执念,是心魔。提起你跟正道武林的根基不一样,路子不一样,本源不一样。”
    “然后……”他的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说不定,你也会被扣上『邪修』的帽子。”
    “江湖人也会对你喊打喊杀。”
    “就像当年对我们一样。”
    这句话落下来,活动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里电流的嗡鸣。
    殷长渊看著温羽凡,看著那张冷峻的面孔上始终不曾动摇的表情,看著那双幽深如渊的眼睛……
    然后,他加上了最后一句话。
    “更甚的事……”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近乎沉痛。
    “不只是你。”
    “你的亲人、朋友……”
    “也会被牵连。”
    这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无声无息地刺了进去。
    温羽凡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滯了一瞬。
    极短,极轻微。
    但在这寂静到极致的空间里,那一瞬间的停顿,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
    殷长渊捕捉到了。
    他知道,这句话触到了什么。
    夜鶯。
    小糰子。
    陈墨。
    姜鸿飞。
    刺玫。
    戴云华。
    ……
    那些名字,那些人,在温羽凡心中占据著什么样的分量,殷长渊不需要猜,他只需要看那一瞬间呼吸的停滯,就够了。
    “所以……“”殷长渊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像是在收拢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將所有的铺垫、所有的剖白、所有的共情,都收束到最后一个核心上。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带著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恳切的东西。
    “只有我们……在当局之中,掌握了权柄……”
    “以官方的名义,彻底改变世人对我们的看法……”
    “才能实现那微不足道的——”
    他顿了一下,微微低下头,像是在为这整段话画上一个沉重的句號。
    “小小心愿。”
    活动室里重新陷入了寂静。
    惨白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满地散落的积木,在两人之间静静地躺著,像一座被拆毁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