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羽凡站在床边,看了那张照片好一会儿。
    然后,他走进浴室。
    打开热水,关上门,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
    浴室里水汽瀰漫。
    他靠在瓷砖墙上,闭著眼,任由水流顺著脸颊滑落,经过鬢角那些刺眼的银白,沿著下頜线滴落。
    水声哗啦。
    在哗啦的水声里,他的思绪,一点一点地,开始清晰起来。
    从回魔都的飞机上开始,那些被疲惫和伤痛暂时压下去的念头,开始在脑海里翻涌。
    陈墨。
    他的名字,像一根刺,扎在温羽凡心里。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更深的、无法忽视的异物感。
    从得知他的死讯开始,到现在,前后不到十天的时间。
    这几天里,温羽凡经歷了太多——悲伤、愤怒、愧疚、调查、战斗、寿元大损……
    每一样都足够压垮一个普通人的神经。
    但他扛过来了。
    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將那些情绪压下去,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找到凶手”这一件事上。
    他做到了。
    他杀死了殷长渊,摧毁了阴傀宗最后的三个宗师,將陈墨的仇报了,把他临终前留下的烂摊子收拾了。
    一切看起来都结束了。
    但……
    温羽凡睁开眼,看著被水汽模糊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鬢角花白,眼神沉鬱,带著一种不属於他这个年龄的沧桑。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结束了?”他低声喃喃,像是在问自己。
    在康寧医院的废墟里,当他站在殷长渊那颗头颅面前,当他將这颗头颅放在陈墨的灵前时,他確实有一种“结束了”的感觉。
    一种终於完成了某件重要事情的、近乎解脱的感觉。
    但那种感觉,很短暂。
    短暂到几乎在他踏出陈府大门的那一刻,就开始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
    是的,疑虑。
    关於陈墨之死的疑虑。
    温羽凡关掉水,抓过浴巾,胡乱擦了擦头髮和身体。
    他没有立刻走出去。
    他只是站在浴室里,手搭在洗手台上,目光落在被水雾笼罩的玻璃门上,脑海中,那些碎片化的线索,开始一点一点地拼凑起来。
    疑点一:时间。
    那天晚上,姜鸿飞说,安洁莉娜是受他所託去找陈墨的,目的是商量“武安部的机密事宜”。
    安洁莉娜来找他,是下午稍晚一些时候。
    两人一起出门,彻夜未归,第二天早晨陈墨才一个人回来,神情凝重。
    然后,就是夜里暴毙。
    从接到姜鸿飞的求助(或者说“委託”),到开始调查,到查到康寧医院、查到阴傀宗的线索,满打满算,不过一个晚上。
    一个晚上。
    陈墨確实是聪明人,是人脉广手段高明的京城大佬,查东西快是正常的。
    但“快”到这个程度——快到能在一个晚上就摸到阴傀宗这个藏了四十年、连武安部都没发现的“幽灵”组织——是不是有些……太巧了?
    疑点二:盒子。
    金满仓送来的那个乌木盒子。
    外观普通,但封存著足以杀死宗师的鬼物。
    关键是——
    陈墨是怎么打开的?
    按照金满仓的话,那个找他的人(显然是殷长渊或他的手下)告诉他,盒子打开就会死。
    金满仓把这个信息原原本本带到了温羽凡面前。
    温羽凡之所以敢打开,是因为系统的“致死概率0%”判定。
    但陈墨呢?
    他没有系统。
    他是一个精明、谨慎、哪怕泰山崩於前都面不改色的人。
    这样的人,面对一个明显有问题的盒子,他会贸然打开吗?
    除非……他认定没有危险。
    或者,有什么信息,让他觉得“值得冒险”?
    疑点三:无人察觉。
    那晚在叶家,温羽凡释放鬼物的时候,那种阴鬱的气息铺天盖地,连院墙外的刺玫都感觉到了。
    而陈墨死的那个夜晚,是在陈府。
    陈府是什么地方?
    陈白虎老祖坐镇,高手如云。
    即使是在深夜,也不可能连一点异常气息都察觉不到。
    除非……那鬼物出现的方式,和殷长渊释放的方式不同?
    或者,有什么屏蔽气息的手段?
    又或者……有人刻意纵容?
    疑点四:殷长渊的態度。
    这个疑点,是最让温羽凡困惑的。
    在康寧医院的那场战斗里,殷长渊確实全力出手了。
    他召唤了镇宗鬼將,那是阴傀宗最强的底牌,被他压了七十年都没动用。
    那是要杀温羽凡的架势。
    可是……
    从始至终,温羽凡能感觉到的,是杀意,是战斗的欲望,却……没有那种纯粹的、针对个人的、深切到骨子里的“恨意”。
    好像,殷长渊在完成一个任务,或者……
    在履行一个约定?
    甚至,在他临死前——
    “人世间不过是一个囚笼,有诸多枷锁,如此也算解脱了。”
    他说了这么一句话。
    然后,他把养魂炉,阴傀宗的镇宗之宝,送给了温羽凡。
    这个举动,怎么看,怎么诡异。
    养魂炉是什么?
    殷长渊说,那是用来磨炼神魂的。
    神魂,是武者最难修炼、也是最脆弱的地方。
    一旦神魂受损,轻则昏迷疯癲,重则直接陨落。
    阴傀宗修炼阴鬱浊流,和鬼物打交道,对神魂的研究和掌控,肯定是武道圈顶尖的。
    他们的镇宗之宝,能磨炼神魂……
    这东西,对温羽凡来说,確实有用。
    他修炼心魔化剑,怨念和执念是根基,但神魂的坚韧与否,直接决定了他能驾驭这种危险力量到什么程度。
    如果养魂炉真能磨炼神魂,那对他突破武尊境、稳固根基,绝对是助益极大。
    可是……
    一个你要杀的人,你全力出手要杀他,最后失败了,你要死了,你把自家最重要的宝贝送给他?
    这算什么?
    临终关怀?还是……
    还有,那句“人世间不过是一个囚笼”……
    温羽凡皱了皱眉。
    他想起殷长渊讲故事时说的那些——阴傀宗的覆灭,逃亡九年,最后三个人的苟延残喘,四十年如一日的躲藏。
    他的故事里,有恨,有怨,有不甘,有想重建山门的执念……
    但那最后那句话,那种语气……
    “解脱”。
    他把自己的人生,看作一种“解脱”。
    这和之前那个讲故事的人,那个想重建山门的人,好像……不太一样?
    最后,还有镇国剑尊。
    剑尊现在受伤,確实没空管阴傀宗的事情。
    但之前呢?
    在京城,在他的眼皮子地下。
    一个有著三位宗师的邪修宗门就这么堂而皇之的隱藏了四十多年……
    这可能吗?
    是他不屑管?
    还是有意放过?
    温羽凡洗完澡,换了一身宽鬆的家居服,头髮擦到半干。
    他下楼的时候,夜鶯正从厨房端著最后一道菜出来。
    “正好。”她看了他一眼,目光飞快地扫过他湿漉漉的头髮,“快坐下吃饭,小糰子应该也快醒了。”
    温羽凡点了点头,走到餐桌旁坐下。
    夜鶯在他对面坐下,给他盛了一碗汤,推过来。
    “吃点清淡的,对伤口好。”她说,语气已经恢復了平常,只是眼睛还有些红肿。
    “嗯。”温羽凡应了一声,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很鲜,但温度適中,不烫不凉。
    两个人安静地吃著。
    偶尔有汤勺碰碗的轻响。
    吃完饭,小糰子果然醒了。
    小玲把他抱下来,小傢伙揉著眼睛,嘟著嘴,一看到温羽凡,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立刻就亮了,奶声奶气地喊:“爸爸!爸爸回来了!”
    温羽凡把他接过来,抱在膝上,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嗯,爸爸回来了。”他轻声说。
    小糰子搂著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软软糯糯地说:“爸爸头髮白了,像爷爷。”
    夜鶯的动作顿了一下。
    温羽凡的手在儿子背上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轻轻拍著,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嗯,爸爸老了。”
    “爸爸不老!”小糰子立刻抬起头,认真地瞪大眼睛,“爸爸是最厉害的!像……像那个……动画片里的超级英雄!”
    温羽凡看著他,那双清澈得不染杂质的眼睛。
    这一瞬间,他一阵恍惚,只觉得小糰子的脸和小智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是吗?”他说,“嗯,爸爸是超级英雄。”
    哄完小糰子吃完晚饭,温羽凡带著他去花园里走了走。
    小傢伙精力旺盛,去了花园里追著小狗跑来跑去,笑声清脆。
    温羽凡坐在廊下的藤椅上,看著他。
    夕阳的余暉把小糰子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小小的身影在草坪上蹦蹦跳跳,充满生命力。
    温羽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穿透他,看向更远的地方。
    那些疑点,那些困惑,那些藏在康寧医院废墟之下、藏在陈墨死亡背后的东西……
    还没有结束。
    他有预感,陈墨的死,阴傀宗的浮现,不过是一个庞大阴谋的冰山一角。
    殷长渊,或许是执行者,或许是棋子,但他背后,或许还有更深的、更黑暗的东西。
    那个东西,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要找出那个东西,他必须更强。
    强到足以看清所有的迷雾,强到足以撕开所有的偽装。
    而现在……他的寿元已经受损,身体已经老化。
    头髮变白,不过是外在表现。
    真正的问题是內在的——那些因为睚眥之怒、本源清气燃烧而损耗的生命力。
    他需要弥补。
    不仅仅是为了夜鶯的承诺,不仅仅是为了小糰子的未来。
    更是为了……弄清真相。
    为了不让下一个陈墨,再不明不白地死去。
    他需要突破。
    跨过宗师境,达到武尊境。
    只有达到那个层次,他才能有更长的寿命,更强的实力,更敏锐的感知,去面对那些可能存在的、更强大的敌人。
    还有那个养魂炉。
    殷长渊留下的东西。
    它真的能磨炼神魂吗?
    如果是,那真是个好宝贝——不仅能稳固心魔化剑的根基,更能让他在未来可能面临的神魂攻击面前,多一分底气。
    夜色渐深。
    小糰子玩累了,趴在小玲怀里睡著了。
    小玲抱他回房间,温羽凡和夜鶯回到客厅。
    夜鶯看著他,目光又落在他那些白髮上:“你……需要好好睡一觉。”
    “嗯。”温羽凡点头,“明天……明天开始,我要重新开始修炼。”
    “修炼?”夜鶯一愣,“明天?”
    “嗯。”温羽凡的声音平静,但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有些事……需要儘快去做。”
    他没有解释。
    夜鶯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只是轻轻嘆了口气:“好。需要准备什么吗?”
    “不用。”温羽凡站起身,“我自己会安排。”
    他走向楼梯。
    走到一半,又停下,回头。
    夜鶯还站在客厅里,看著他。
    “你先休息,不用等我。”他说。
    “好。”夜鶯轻声回应。
    温羽凡上楼,走进书房。
    他没有开灯。
    借著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走到书桌后,拉开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乌木的小盒子。
    殷长渊留给他的养魂炉。
    他坐在椅子上,手搭在盒子上,指腹滑过那些冰凉的纹路。
    月光落在他的手上,落在那个盒子上,也落在他鬢角那些霜白的头髮上。
    夜风从微敞的窗户吹进来,吹动他半乾的髮丝。
    温羽凡闭上眼。
    脑海中,那些疑点,那个决心,那个目標,像刻在骨头上的印记,清晰而沉重。
    突破武尊境。
    弥补寿元。
    磨炼神魂。
    查清真相。
    无论前面是什么,无论后面还有多少黑暗……
    他都会一步步走下去。
    为了陈墨,为了那些不该被不明不白夺去生命的人,也为了——身边这个家,和那些真正值得守护的人。
    窗外,魔都的夜色深沉。
    远处,高楼林立,灯火辉煌。
    而在这栋安静的別墅里,一个刚刚失去挚友、寿元大损、鬢角花白的男人,在黑暗的书房里,独自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直到新的一天,在沉默的决心与沉重的疑虑中,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