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归雁放下剪刀,发了会儿呆,又捧起了另一件旧衫,上面还残留著熟悉的清苦气息。
    从第一日认识你,你的身上就是这个味道。
    她的脸上荡漾开一股柔情。
    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自己还年轻,为了你,一心只想钻研出能让人起死回生的法子。
    这一琢磨,便是几十年的光阴匆匆而过。
    虽然,你的身子就像个千疮百孔的纸灯笼。
    这大半辈子,哪儿漏了我就补哪儿,风大了挡风,雨来了遮雨。
    你每多活一日,我便觉得自己也还活著。
    可灯笼终究是纸糊的,这一日终究还是来了。
    柳归雁脸上的温柔消失了,一把攥起剪刀,对准袍子的前襟,用力剪了下去。
    一刀便狠狠剪下了一大块,第二刀下去,她忽然顿住了,刀刃像是碰到了什么。
    柳归雁皱了皱眉,捻了捻,手伸进袍子两层布的中间,將里面的东西掏了出来。
    是一封信。
    她的手有些发抖,这是你的衣衫,你留了信给我?
    她慌忙抽出里面的信纸,凑近了烛灯。
    第一行字映入眼帘的瞬间,她的眼泪便涌了出来。
    “归雁,吾妻。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已不在人世。”
    “我与你夫妻数十载,深知你性情,我走之后,你必会剪碎此袍,方能泄心中愤恨,故留此信於此。”
    柳归雁抹了一把眼泪,继续往下看。
    “归雁,我这一生,想做的事太多,做成的事却太少。”
    “年少时我怨天尤人,恨这具残躯拖累了我。后来遇见你,我方知老天待我不薄。”
    “但如今我却悔不当初,不该將你拖进这摊浑水。”
    “你为我耗尽心血,白了鬢髮,皱了容顏。”
    “我却终此一生,也未能陪你回江南,过几天安寧的日子。”
    “你应该怪我的,怪我明知自己短命,明知你跟著我必会受尽苦楚,却依然捨不得离开你。”
    “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温暖,我捨不得。”
    “归雁,是我对不住你。”
    柳归雁捂住了嘴,泪水滚落,从指缝间奔涌而出:“程郎……”
    她哽咽著唤了一声,屋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应她。
    “你这一生,都在为我而活。你的医术,你的岁月,全都耗在了我的身上。”
    “如今我决定赴死,唯有一愿:你为我荒废了大半辈子,愿你余下的岁月,为自己而活。”
    “我与兄长经营幽冥顶一生,未曾想,於大夏与烈国皆功亏一簣。”
    “我赴死是蛊虫所累,並非为了他,你切莫迁怒。”
    “我死之后,幽冥顶將暂时归於沉寂,以待天时。”
    柳归雁握著信纸,哭得浑身颤抖。
    信的最后,字跡已明显潦草,像是匆匆而就:
    “他们必不会放过你,你要即刻离开京城,万万不可耽搁。”
    “若你执意要报仇,便去东瀛吧,这样你才能在这个世上,没有我也活得下去。”
    “去寻藤原良信,此人必会助你一臂之力。”
    “归雁,你性子刚烈,从不轻信人言。”
    “但你若还念著我们几十年的情分,便答应我。”
    “无论如何,哪怕是为了给我报仇,也一定要活下去。”
    “莫要轻言生死,你身子骨好著呢,至少还能再活几十年。”
    “放心吧,黄泉路上,我不会独行,等著你来与我团聚。”
    “程镜,绝笔。”
    柳归雁捧著信,泪如泉涌。
    这封信上他是什么时候写的?去紫宸殿之前吗?
    他知道我会做什么,所以才为我指明了今后的路,让我心有所顾,不会隨他而去。
    他早就为我想到了。
    “你连死后的路都替我安排好了,”她喃喃道,“程郎,你让我如何放得下你?”
    程镜,程郎。
    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无数遍,每念一遍都像是在心口剜了一刀。
    她將信细细叠好,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怀里。
    隨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外面的欢笑声一下子涌了进来。
    烟花腾空而起,璀璨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望著天边喃喃自语:“东瀛。”
    几日后,寧王府大门上的新匾重新掛好,府中也整理完毕。
    一家人终於从皇宫回到了自己府中。
    当晚,团圆家宴。
    夏氏坐在上首,手里捻著一串沉香流珠,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程如安和云妃並肩坐著,低声说著体己话。
    公孙越安安静静地坐在团团身边,微笑的看著她不停地抚摸著怀里的小肥肥:
    团团敲了敲小肥肥的脑门:“你怎么这么淘气啊!把雪衣嚇得在架子上都快飞起来了!”
    “雪衣可是三哥哥送给我的,以后不许嚇它了,听见没?”
    小肥肥脑袋一低,嚶嚶了两声,委屈的不得了。
    “好啦,不怪你啦!”团团笑了,看了看桌上冒著热气的饭菜:“一会儿我餵你吃肉肉。”
    萧元珩带著三个儿子,和白布罗一起走了进来。
    他给夏氏行了礼,坐在了团团的身旁。
    环视眾人,他忍不住唇角勾起,这是他的家,所有的家人都在,团团圆圆。
    打了半辈子仗,为的不就是眼前这一刻吗?
    白布罗端起酒杯就喝:“这酒真不如我们龟兹的够劲儿。”
    “达达,你快吃菜啊!”团团往他碗里放了块肉:“我娘亲做的,可好吃啦!”
    白布罗马上將肉夹起放在嘴里:“还是我闺女惦记著达达!”
    他斜了一眼萧元珩,得意洋洋。
    萧元珩无奈扶额。
    团团又给爹爹的碗里放了块肉:“爹爹,你也吃啊!”
    “好,”萧元珩拿起筷子,放进嘴里,也回敬了白布罗一眼,“確实不错。”
    “是吧!”团团得意地晃了晃小脑袋,“我们在密室里天天吃的御膳,都不如娘亲做的菜好吃!”
    程如安被女儿夸得心花怒放:“还是团团最会说话!”
    三个哥哥不停往团团和公孙越的小碗里添著菜。
    两小只吃的腮帮子鼓鼓的,还不停的往小肥肥嘴边餵。
    萧二和陆七两人笑眯眯的看著自家小姐,举起酒杯碰了一下。
    程如安看著这一桌子热热闹闹的样子,眼眶有些泛红。
    云妃悄悄给她递了块帕子过去:“这不是都回来了吗?”
    程如安接了过来,擦了擦眼角。
    “娘亲你怎么了?”团团眼尖,立刻就看到了。
    “没事,娘亲高兴。”
    “高兴应该笑呀!”团团从椅子上滑下来,噔噔噔跑过去,踮起脚尖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这样子笑!”
    程如安破涕为笑,把她捞进怀里抱了好一会儿。
    饭吃得差不多了,小肥肥四仰八叉地躺在公孙越腿上,尾巴尖一翘一翘的,吃的心满意足。
    团团捅了捅它的小肚子,摇了摇头:“一会儿又要追著你跑啦!小肥肥,你就不能少吃一口吗?”
    萧寧远看著两小只:“还不是你俩餵的!”
    公孙越和团团互相看了一眼,咯咯咯地都笑了起来。
    萧寧珣放下筷子:“父亲,程镜已死,宫中彻查出了一些內侍和禁军,拔掉了不少暗桩。”
    “他们群龙无首,”萧寧远接口道,“刑部那边正在加紧审问这些人。”
    “只要顺藤摸瓜继续搜捕余孽,连根拔起想必用不了多久了。”
    “但有个人还迟迟没有消息。”萧寧辰沉声道,“柳归雁。”
    萧元珩点了点头:“此人善於用毒,又是程镜的遗孀,务必要儘快將她缉拿归案,不可鬆懈,否则终是后患无穷。”
    三兄弟齐声应道:“是。”
    “爹爹!”团团扯扯父亲的衣袖:“明日我要进宫!”
    “好啊!”萧元珩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如今你都是公主了,想去就去!”
    团团掰著手指头数:“我要去看十一和十二!”
    “还有皇后娘娘,容妃娘娘和德妃娘娘她们!对了,还有雪团!”
    “你呀,真是比陛下都忙。”程如安笑著颳了一下她的鼻子。
    次日,早朝。
    眾臣叩拜之后,程公公高声道:“宣,高丽王室宗亲王承安,王子王景昭,覲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