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旭刚猛地站起身,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何凯,你这条件也太苛刻了吧?我们根本做不到!”
    何凯也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著他,“张主席,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张旭刚的脸色涨红,胸口剧烈起伏著,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他盯著何凯看了足足十几秒,嘴唇哆嗦了几下,终於挤出一句话。
    “何凯啊,这官场可不比其他地方,你这样硬来,对你没好处!”
    何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冷意,“张主席,在学校的时候我尊重您,可现在我怎么感觉,您也搞那种『一切为了政绩』的那一套了?”
    张旭刚的脸涨得更红了,“难道我们进入体制,不就是为了进步吗?”
    “进步没问题。”
    何凯一字一句地说,“但我觉得,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就是最大的政绩,如果为了gdp、为了税收,就要牺牲老百姓的健康和生计,那这样的进步,不要也罢!”
    张旭刚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站在那里,嘴唇哆嗦著,手指指著何凯,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这是理想主义!你以为你能改变什么?”
    “我没想改变什么。”
    何凯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只想守住我这一亩三分地,对得起黑山镇的老百姓。”
    张旭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语气变得冷硬起来,“何凯,你要是怕担责任,我可以去找你们县里的领导谈,成海书记、张青山副县长,我都可以去谈,我就不信,你们县里会为了一个村的蔬菜,跟我们长源县翻脸!”
    何凯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好啊,那您去找,除非我不在黑山镇干了,否则这件事,我一定会管到底!”
    张旭刚的脸色铁青,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
    他盯著何凯看了几秒,忽然冷笑一声,“何凯啊,有件事我差点忘了,有一个老熟人,让我问候你。”
    何凯的眉头微微一挑,“谁?”
    “高启明。”
    张旭刚一字一句地说,“我们长源县的县长,怎么,你不会不认识吧?当年你在省纪委的时候,他刚刚离开秘书岗位,你可是接的他的班!”
    何凯的瞳孔微微一缩。
    高启明。
    如今是长源县的县长了。
    张旭刚看著何凯的表情变化,脸上的得意更浓了几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扔在茶几上,“何凯,这是我的电话,你要是想通了,隨时给我打电话,我还是那句话,一百万,这件事到此为止,否则...”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说完,他转身就走,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复杂,有愤怒,有无奈,也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何凯,你好自为之。”
    门“砰”的一声关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何凯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紧闭的门,沉默了很久。
    他弯腰捡起茶几上的名片,看了看,隨手放在桌上,然后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高启明。
    何凯到了省纪委的时候,高启明已经离开了省纪委,两人只有过工作上的电话联繫,却没有见过面。
    何凯睁开眼,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
    那张化工园区的航拍图还开著,黑漆漆的污水渠像一条毒蛇,从园区蜿蜒而出,直接钻进溪水河。
    他咬了咬牙,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几个字。
    “关於长源县化工园区严重污染溪水河的举报材料”
    標题打在文档最上方,黑体,二號字,醒目得刺眼。
    何凯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深吸一口气,开始敲键盘。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跳动,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子弹。
    他把污染的事实、检测的数据、偷排的时间、航拍的画面,一桩一件,写得清清楚楚。
    没有夸张,没有渲染,只有冷冰冰的事实和铁一般的证据。
    写到一半,他停下来,看了看窗外。
    阳光正好,镇政府大院里有人在走动,有说有笑。
    没有人知道,这间办公室里,一份可能震动整个云阳省的举报材料正在成形。
    何凯收回目光,继续敲键盘。
    他写了整整一个小时,写完了最后一个字,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確认每一个数据都准確无误、每一句话都有据可查。
    然后保存文档,复製到u盘里,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u盘,再复製了一份。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了。
    他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备註为“秦伯伯”的號码,手指悬在拨號键上方,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来。
    “餵?”
    一个沉稳的男声传来,带著几分威严,但对何凯说话时,语气里又透著几分长辈的慈和。
    “秦部长......”何凯刚开口,就被打断了。
    “你小子,这几个月不见,生分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不叫我岳父也行,叫秦伯伯。”
    何凯心里一暖,连忙改口,“秦伯伯,实在不好意思,给您没打几个电话,您身体还好吧?”
    “嗯,还行!”
    秦部长的语气变得关切起来,“你那边怎么样?黑山镇的工作还顺利吗?”
    何凯沉默了一秒,“秦伯伯,工作上的事......还算顺利。就是遇到点麻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秦部长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说吧,是不是有事情找我?你小子,要没事会给我打电话?”
    何凯尷尬地笑了笑,但很快收敛了笑容,认真地说,“秦伯伯,我主要还是想问候您一下,工作上的事......是有一点,但不算太急。”
    “好了好了。”
    秦部长打断他,“主要的事情你已经办了,说次要的吧。”
    何凯深吸一口气,把柳荫村蔬菜污染的事情、长源县化工园区偷排的事情、自己带人连夜取证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的声音平稳,条理清晰,把所有细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说完,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秦伯伯,我想把这件事向中央环保督察组举报,想听一听您的意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何凯能听到秦部长的呼吸声,平稳而深沉,像一潭深水。
    终於,秦部长开口了,声音里带著几分怒意,也有几分失望,“高启明这小子,乾的都什么事啊!”
    何凯没有说话,静静地等著。
    “何凯。”
    秦部长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你可以举报,但你应该先向你们县里的领导反映一下,这是程序,也是规矩。”
    何凯咬了咬牙,“秦伯伯,我担心这件事最后又变成利益交换,不了了之,长源县那边已经放出话了,愿意出一百万私了,实际上我们损失超过这个十倍,而且这也涉及到下游无数人的饮水安全问题!”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秦部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几分冷意,“何凯,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如果需要,我可以给环保部那边打个电话,说明一下情况,这次中央环保督察组的组长,倒是我一个老熟人,叫杨锐。”
    何凯的心跳加快了几分,“秦伯伯,还是请您说一声吧,我估计这件事县里意见不统一,等他们达成妥协,我的一个大项目可能就泡汤了。”
    “好!”
    秦部长的语气果断,“你把资料发给我,我转给杨锐组长,但是何凯,你给我记住......”
    他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证据一定要扎实,不能有任何瑕疵。这是底线。”
    何凯郑重地点头,“秦伯伯放心,我一定把证据做扎实。”
    掛了电话,何凯把整理好的所有资料。
    检测报告、航拍画面、排污口照片、取样记录全部打包,发到秦部长指定的邮箱。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何凯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著刚才和秦部长的通话。
    他想起秦部长最后那句话,“证据一定要扎实,不能有任何瑕疵。”
    这是秦部长一贯的风格。
    当年在省纪委的时候,秦部长就经常说,办案子要像绣花一样,一针一线都不能错。
    证据链上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整个案子就可能功亏一簣。
    何凯睁开眼,看了看电脑屏幕上“发送成功”的提示,心里微微鬆了口气。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