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程车停在城西街角,车灯划破夜色。
    何凯先推门下了车,伸手护住秦嵐的肩头,两人並肩往巷子里走。
    晚风带著凉意,吹得街边梧桐叶沙沙作响。
    眼前是一家不起眼的小眾咖啡厅,门头低调,玻璃门上蒙著一层浅雾,透著几分隱秘。
    推开门,风铃轻响。
    不大的空间里,装修走的是轻復古雅致风,昏黄的壁灯一圈圈晕开暖光,在浅棕色墙面上投下柔和光斑。
    这个时段客流稀少,只有两三桌客人,全都压低声音交谈。
    连杯碟碰撞都轻得几乎听不见,整间店都透著一股压抑的安静。
    何凯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很快定格在最角落的卡座。
    陈丽就坐在那里。
    她背对著门口,身姿绷得笔直,面前摆著一杯黑咖啡。
    何凯脚步放缓,带著秦嵐缓缓走近。
    直到距离只剩两步,他才看清陈丽的模样,心头猛地一沉。
    她穿著一身標准的职业装,白色雪纺衬衫搭配深灰色西装外套,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看著乾净利落,尽显职场精英范儿。
    可走近了才发现,她的脸上居然有伤痕。
    额角偏上的位置,一块青紫色的淤青格外扎眼,肿起一小块,像是被硬物狠狠砸过,淤青边缘还泛著淡红,一看就是刚伤不久。
    白皙的脸颊微微浮肿,左边颧骨明显高於右侧,指印的淡痕隱约可见,分明是被人狠狠扇过耳光。
    那双平日里精明干练的眼睛,此刻通红肿胀,眼白布满血丝,眼下的黑眼圈重得像化了浓墨,一看便知道她熬了夜。
    何凯侧头,飞快地看了秦嵐一眼。
    秦嵐眉峰微蹙,眼神里掠过一丝凝重,两人短短一个对视,无需言语,便读懂了彼此的心思。
    两人迈步上前到了桌子旁边。
    陈丽像是察觉到动静,猛地抬起头。
    看到何凯的瞬间,她慌忙撑著桌面起身。
    动作太过急促,膝盖撞到桌腿,发出一声闷响,她却浑然不觉。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何凯身后的秦嵐身上时,整个人瞬间僵住。
    瞳孔微微收缩,脸上的慌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复杂至极的神情。
    有意外,有错愕,更多的是藏不住的警惕,甚至带著一丝戒备。
    她的手攥紧了包带,指尖泛白,迟迟没有说话。
    何凯神色平静,上前半步,语气沉稳地开口,“陈经理,別紧张,这是我女朋友,秦嵐。”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著陈丽,带著安抚的意味,缓缓补了一句,“你放心,有话直说,她不是外人。”
    陈丽盯著秦嵐看了两秒,眼神里的警惕稍稍散去,犹豫了一秒,才缓缓伸出手。
    她的手冰凉刺骨,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触碰的瞬间,秦嵐能清晰感受到她掌心的薄汗。
    “秦小姐。”陈丽的声音乾涩沙哑,像砂纸摩擦过木板。
    秦嵐轻轻回握,力道適中,语气温和却带著力量,“陈经理,你好。”
    简单的握手结束,三人依次坐定。
    何凯抬手,对著不远处的侍者示意了一下,轻声点了两杯热拿铁,隨即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落在陈丽身上,不催促,不追问,却自带一股压迫感。
    他的视线始终锁著陈丽,不放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
    陈丽坐下后,双手下意识地藏到桌下,十指不停地互相揉搓,指节越搓越白,连手腕都在微微发抖。
    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咖啡厅门口,眼神慌乱,每隔几秒就瞟一眼,像是在排查有没有可疑的人跟踪,生怕下一秒就有人衝进来。
    空气变得凝滯。
    沉默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笼罩著整个卡座。
    陈丽嘴唇翕动,好几次想开口,却又把话咽了回去,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在做激烈的心理挣扎。
    她抬手端起面前的冷咖啡,送到嘴边又猛地放下。
    杯身重重磕在桌面上,深色的咖啡溅出几滴,落在米色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污渍,如同她此刻混乱的心境。
    终於,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抬起头。
    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慌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坚定。
    她看著何凯,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何书记,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何凯微微頷首,语气平淡无波:“你说。”
    陈丽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恐惧被强行压下。
    她咬了咬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开口说道,“网上那些针对县里的负面视频,全是汪总授意,让卢俊川一手放出去的。”
    话音落下。
    何凯脸上没有丝毫惊讶,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仿佛早已料到此事。
    这份淡定,反倒让陈丽愣了一下。
    “汪兆祥这么做的动机,还有视频的来源,你清楚吗?”何凯开口,语气依旧平静。
    陈丽抿了抿乾裂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何书记,您心里比谁都清楚,县里断了汪总的財路,他这是狗急跳墙,那些视频素材,全是当初侯德奎私下提供的,攒了很久。”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凝重,一字一顿地补充,“而且,这只是开始,是汪总给您、给县里的一个警告。”
    何凯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语气平淡地反问,“警告?”
    “对,赤裸裸的警告。”
    陈丽身子微微前倾,眼神无比认真,“那些视频都打了马赛克,可但凡有点交情的熟人,一眼就能认出里面的人,汪总就是想昭告所有人,他手里握著不少人的黑料,逼你们退让。”
    何凯沉默了一秒,隨即缓缓点头,眼底的冷意更浓。
    “我明白了,他是想拿这些黑料要挟,拿捏眾人,对吧?”
    陈丽用力点头,声音带著一丝后怕,“就是这个意思,他已经走投无路了。”
    何凯心底冷笑一声,表面却不动声色。
    汪兆祥的厂子违规排污,性质恶劣,中央环保督察组紧盯不放。
    这柄利剑悬在头顶,別说他只是个小老板,就算是再大的势力,县里也没人敢包庇、敢替他说话。
    汪兆祥这是眼看活路被堵,乾脆破罐子破摔,想鱼死网破,拉著眾人一起下水。
    可笑至极。
    何凯收回思绪,目光直视著陈丽,“你冒著这么大风险告诉我这些,为什么?你是汪兆祥的得力手下,没必要背叛他。”
    陈丽身子一颤,眼神再次变得犹豫。
    她看看何凯,又转头看向一旁沉默的秦嵐,嘴唇动了好几次,却始终发不出声音,像是有难言之隱。
    就在何凯以为她要反悔时,陈丽忽然看向秦嵐,眼神带著试探,声音微微发颤,“秦小姐,你就是省纪委的秦嵐秦处长,对不对?”
    秦嵐抬眸,目光冷静而沉稳,没有丝毫迴避,轻轻点头,“是我。”
    简单两个字,却让陈丽彻底崩溃了最后一道防线。
    她猛地攥紧咖啡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骨节凸起,手背青筋隱隱可见。
    沉默片刻,她抬起头,看著秦嵐,声音低沉却无比坚定,“秦处长,既然你在,那我还有一件事,要当眾举报。”
    她抬手喝了一小口咖啡,压下心底的颤抖,放下杯子时,眼神变得决绝,“我要举报一个大人物,那些人,根本不是人,就是一群衣冠禽兽,猪狗不如。”
    这话一出。
    何凯和秦嵐同时怔住,两人飞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浓浓的震惊。
    说实话,陈丽约见的那一刻,何凯潜意识里就认定,这是汪兆祥的阴谋。
    派心腹来试探他,或是设下圈套构陷他,从未想过她会真的反水。
    可刚才她说出视频內幕时,语气、神情、身上的伤痕,全都不像是演戏,句句属实。
    如今再拋出“举报大人物”这颗惊雷,何凯瞬间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早已超出了他的预料,背后牵扯的势力,超乎想像。
    秦嵐眼底的疑惑转瞬即逝,快速恢復了职业性的冷静,坐姿端正,神情严肃,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陈丽没有犹豫,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机,指尖颤抖著解锁,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层层验证后,才把手机递到秦嵐面前。
    “秦处长,您自己看。”
    秦嵐伸手接过,指尖划过屏幕。
    隨著一张张照片、一段段视频划过,她的脸色一点点变得凝重,眉头越皱越紧,原本冷静的眼神里,渐渐泛起震惊与怒意。
    何凯见状,微微侧身凑过去,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只一眼,他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屏幕里全是私密照片和曖昧视频,尺度极大,不堪入目,內容少儿不宜,满是权色交易的骯脏。
    而画面里的那个男人,何凯见过几次,当然在省里的新闻发布会、官方报导里见过无数次。
    这还真是个猛料啊,没想到一下子就上升到如此高的层级了。
    秦嵐倒吸一口凉气。
    她下意识地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这是冯副省长,陈丽,你要举报的人,是他?”
    陈丽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没有丝毫波澜。
    她轻轻点头,声音沙哑,“是。”
    秦嵐把手机轻轻放在桌上,推回陈丽面前,神情无比严肃,“陈经理,这件事非同小可,关乎省级高官,容不得半点马虎,仅凭这些照片视频,只能定性为生活作风问题,根本不足以扳倒他,更无法立案。”
    话音未落。
    陈丽直接打断了她,“秦处长,这些只是开胃菜,我手里还有更劲爆、更顛覆三观的证据,牵扯到利益输送、违规批地,桩桩件件都是死罪。”
    她忽然抬起头,目光在何凯和秦嵐之间来回扫视,原本空洞的眼神里,重新泛起恐惧,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死死盯著两人,带著最后一丝希冀,“可是,你们能拿什么保证我的安全?保证我和我家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