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柳荫村,何凯顺著河边土路,步行去往不远处的污水处理厂工地。
    这片工地归林小龙的建设集团承建。
    十几天未曾过来,这里早已变了模样。
    地面掘开数个巨大基坑,黄土裸露在外,坑壁笔直规整。
    坑底人影攒动,密密麻麻的工人弯腰扎著钢筋。
    金属碰撞声、机器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嘈杂刺耳。
    尘土顺著风势扬起,灰濛濛笼罩整片施工区。
    热火朝天的施工场面,带著粗糲的烟火气,莫名让人心里生出一股踏实感。
    何凯双手垂在身侧,独自站在土坡上,安静打量著工地。
    “何书记!”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喊声。
    声音恭敬,刻意压低了音量。
    何凯脚步一顿,猛地侧身转头。
    身后站著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
    男人穿著深色工装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皮肤沾满灰尘,看著像是长期泡在工地的人。
    眉眼圆滑,眼神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你喊我?”何凯语气平淡。
    “是我,何书记。”
    男人快步上前,態度谦卑。
    “我是建设集团的齐勇,今天过来盯一下施工进度。”
    说话间,他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包精装香菸,抽出一根,双手递向何凯。
    何凯抬手,轻轻摆了一下,直接拒绝。
    “不用!”
    他目光落在齐勇身上。
    “这片工地,现在由你负责?”
    齐勇把烟收回,揣回烟盒,脸上陪著稳妥的笑意。
    “按理来说不是。”
    “您也清楚,之前这块业务一直是程芳在管。”
    他话说一半,微微停顿,隱晦地暗示程芳如今的处境。
    “她现在出了这事,大概率回不来了。林总临时安排我,先过来顶一阵子。”
    何凯视线扫过下方基坑,钢筋排布整齐,施工走线规矩。
    “进度倒是挺快。”
    他收回目光,语气严肃了几分。
    “但是齐总,我只强调一句。进度可以快,质量绝对不能糊弄。”
    “污水厂是民生工程,埋在地下的东西,一旦偷工减料,后期出了事,谁都担不起责任。”
    “您放心!”
    齐勇腰杆下意识挺直,语气篤定。
    “我们心里有数,这种民生工程,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动手脚,我们林总也特地交代过,决不允许我们偷工减料!”
    何凯淡淡点头,不动声色转换话题。
    “你们林总最近在哪?我前两天找他,一直没见人。”
    “林总今天一早去省里了。”
    齐勇笑得格外圆滑。
    “说是对接几个项目审批,具体事情我也不好多问。”
    何凯盯著他的眼睛,语气隨意,像是隨口閒聊。
    “我记得,之前这那个砂厂的老板齐二猛,是你亲大哥?”
    这句话落下,齐勇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那一瞬间的错愕极其短暂,快到常人难以捕捉。
    不过,没能逃过何凯的眼睛。
    短短半秒,齐勇迅速收敛失態,眼底染上一层淡淡的哀伤。
    “是,那是我亲大哥,不他是父母领养的,我们很亲的!”
    他轻轻嘆了口气,语气沉重。
    “说句实在话,我大哥命太苦,好不容易生意有了起色,人就没了,到现在都没个说法。”
    何凯语气平缓,像是隨口追问。
    “你就没想过,亲自追查凶手?”
    齐勇嘴唇动了动,神色纠结,面露难色。
    “我一开始就报警了。”
    “可是有些事情,我一个生意人,说了不算。”
    他语气含糊,话说一半便止住,透著无可奈何的憋屈。
    何凯目光沉沉,不露声色。
    “那你心里,有没有怀疑的人?”
    直白的问话,没有任何拐弯抹角。
    齐勇眼眶骤然一红,抬手用手背蹭了蹭眼角。
    动作刻意,情绪做作。
    “何书记,我只要求警方秉公办案。”
    “我大哥走得不明不白,死得太惨,只是事情过去这么久,线索模糊,想要彻查,太难了。”
    那副悲痛隱忍、无力无奈的模样,拿捏得恰到好处。
    一旁路过的工人若是看见,恐怕都会觉得他重情重义。
    何凯面上神色不变,语气温和宽慰。
    “节哀,警方不会搁置命案,早晚能查清楚。”
    “那就好,那就好。”
    齐勇连连点头,嘴里反覆念叨,像是在自我安慰。
    风吹过工地,尘土飞扬。
    何凯静静地看著眼前演戏的男人,心底一片清明。
    这个齐勇,看著老实本分、情绪直白,实则演技精湛。
    从头到尾,悲伤流於表面,眼底没有半分真正的痛惜。
    如果是齐二猛的死,真和他脱不了干係,那这人心性,未免太过阴狠可怕。
    何凯压下心底思绪,面上依旧云淡风轻。
    “我还有点事,跟你聊两句。”
    “您说,何书记,我听著。”
    齐勇立刻收起悲色,摆正姿態,恭敬等候吩咐。
    “我问你。”
    何凯声音压低,语速放缓。
    “程芳好端端的,怎么会和李铁生搅和到一起?”
    齐勇闻言,果断摇头。
    “这个我真不清楚,林总给我们几个副总划分得很清楚,权责分明,建设工程板块一直归程芳管,我只管地產开发业务,我俩平时交集不多。”
    齐勇的回答滴水不漏,没有任何破绽。
    何凯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行!”
    他话锋一转,直奔正题。
    “林总找过我,打算在黑山镇拿地,开发商品住宅小区,这事你知道吧?”
    “知道。”
    齐勇立刻接话,脸上露出商业恭维的笑容。
    “现在县城基本上没有可以开发的地了,拆迁的成本也是有些高,我们林总眼光长远,看准了黑山镇未来的发展,才敢提前布局。”
    “镇上道路要扩建,矿区要重启,两镇还要融合发展。”
    “用不了多久,这里人流就会起来,楼市绝对有前景。”
    这番话,说得直白又通透,和之前林小龙的说辞,几乎一模一样。
    似乎他们统一过口径一样。
    何凯唇角微扬,带著一丝微笑,谁也看不出来他內心想什么。
    “投资我们欢迎。”
    “黑山镇现在缺资金、缺项目,有人愿意来,我不会拦著。”
    他语气骤然沉下来,一字一句,清晰有力m“但是我只有一个要求,来到黑山镇,就得守规矩,我不拿你们的好处,你们也不要想拉拢我们黑山镇的干部,如果发现,那么...你明白的!”
    齐勇身子一僵,连忙郑重表態。
    “那是自然!规矩我们肯定懂,绝对不给您添麻烦。”
    何凯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喧囂杂乱的工地。
    机器轰鸣,人声嘈杂。
    表面上,工程稳步推进,一切井然有序。
    可何凯心里明白。
    这片尘土飞扬的工地之下,藏著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秘密。
    离奇身亡的齐二猛、被带走调查的程芳、远赴省城的林小龙、刻意演戏的齐勇。
    一张无形的网,缠绕在黑山镇上空。
    所有人都在偽装,所有人都在试探。
    何凯揣著明白,不动声色。
    他不急。
    眼下越是平静,暴风雨来临之前,就越是沉闷。
    而他,有的是耐心,等著这群人,慢慢露出马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