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三个月后回来,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他已经谈婚论嫁的女子,肚子微微隆起,身边还站著另外一个男人。
    那是她的新婚夫婿。
    当时他只觉得愤怒不解,想上前去问个明白,得到的只有她冰冷残忍的了断他们关係的话。
    他已经完全被情绪吞没,管不了任何事了,怒而回京。
    买醉,颓废,扎进军营,上战场杀敌。
    他无数次深夜后悔过,想去找她,抢她,可又会被自己压抑住,他是个有底线的人,別人成婚生子,快快乐乐,他掺和做什么。
    他就这么纠结愤恨又懊悔了二十年。
    直到前段时间,才下定决心查清楚当初的事情。
    查清后,更悔恨了,悔得肠子都青了。
    若是他留下来仔细打探清楚,就会知道他离开的那三个月发生了多大的变故。
    双儿的父亲意外身亡,族中乱七八糟的亲戚,妖魔鬼怪都出来想要抢家產。
    而她自己又未婚先孕,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等不得了,只能找个男人成婚招赘,把家里稳定下来。
    在她最无助最需要他的时候,自己却远在京城。
    他又有什么资格怪她呢。
    他悔恨,尤其查到那庞营这些年做过的恶事,害得她们母女有多么悽惨。
    那恨意烧遍他的全身,让他不得安寧。
    他坐不住了,在逃荒沿路派人寻找,打听到贼人下落。
    在这个贱民窟里,他找到了庞营,杀了那对贼父子,怀著满腔的愤懣与对母女俩的愧疚。
    只是让他意外又惊慌的是,追杀庞营竟然让姜窈撞见。
    他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毕竟庞营是她的养父,到底关係敏感,怕她膈应。
    而就在这时,盛锦来了。
    他带著几个官兵手下,急匆匆地赶来。
    “窈窈。”
    盛锦最先看到姜窈在这里,隨后又注意到她不远处的人,“二叔,你怎么来了?”
    盛锦是真的惊讶,他完全没想到,二叔不是有任务在身吗,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不过转念一想,姜窈在这里,他急著来见亲生女儿,也很正常。
    这父女俩终於见面了。
    也算了了他一桩心事。
    就是这见面的场合有些怪怪的。
    盛景依旧十分开心,满腔喜悦,为二叔开心,二叔也是有女儿了。
    这段日子,二叔人没来,可从他那边送来的好东西一箱接著一箱,盛锦完全不怀疑武安侯对亲女的看重。
    连忙拉著姜窈过来:“窈窈,二叔,你们父女俩也终於见面了!”
    本该最激动的两人却並没有什么反应。
    嗯,怪怪的,更加怪异了。
    周景年看了妻子一眼,明明心里在意,面上却装的不在乎。
    又看了一眼武安侯的表情。
    嗯还真跟老岳父一模一样。
    嘖,明明是报仇的桥段,如今却意外认亲了,还没反应过来也在情理之中。
    周景年:“都別站著了,先回县衙吧。”
    “对,我们先回家,也到用饭的时候了。”
    周景年拉著姜窈离开,两人的手搭在一起,习惯了亲密。
    武安侯却没习惯,他有些受到衝击了,眼睛死死的盯著两人搭在一起的手。
    刚知道有个女儿没多久,结果女儿早早成亲生子,有了丈夫。
    他还不知道这个男人的人品如何,本事如何,对她体贴不体贴。
    他反应过来,开始在心里挑剔,如此粗心大意的男人,妻子在后面,他竟然直接拋下她,自己追了上来,完全不管妻子独自一人会不会遇到危险,会不会害怕。
    姜窈二人是带了马车来的。
    武安侯不习惯坐车,盛锦要提前回府交代事情,便都选择骑马回府。
    也有了单独说话的时间。
    “二叔,如何,窈窈选的这夫婿还不错吧?”
    盛锦知道武安侯对姜窈越看重,对他女婿就会越挑剔,继续夸,“周二郎是十分不错的,虽说身份背景差了些,但他人好,本事也好,玄者五六重了吧,只要不在天外天,那是打遍天下无敌手,最重要的是,对窈窈好。”
    就连他自己,有了心爱的人,娶了喜爱的人,都不敢保证能对人家这么好。
    他挑不出什么毛病。
    他了解武安侯,他不是个看重身份背景的人,不会因为这点就將周景年全盘否定。
    当然,否定也没什么用,到底是半路遇到的爹,不是从小认识的亲爹。
    但夫妻一体,他们翁婿俩相处融洽,对窈窈也好。
    不然,他们闹了矛盾,窈窈是肯定会选她男人的。
    最后伤心的还是自家这老头。
    盛锦觉得自己操心操成了老妈子。
    当初,武安侯重伤,得了姜窈的东西,便好了大半。
    他自然是要问个清楚的,便知道姜窈身上有宝贝,这宝贝足以惊天,惊动天外天,必须得瞒著,瞒得死死的。
    他警惕心更上一层楼,乾脆將他认女的事情全盘封锁。
    外人都不知道他有个亲生女儿。
    他也强忍著不过来见面,老老实实做他的事情,一切如常。
    后来,盛锦又给他送了不少含玄力的东西,他的身体全好了,甚至还有修习入门的可能。
    玄者六重的含金量,他太懂了。
    武安侯嘴硬,哼了一声,“话太少了,跟个木头桩子似的,脸也是冷的,臭的,在家估计天天给窈窈脸色看,刚刚还將窈窈独自丟下,再厉害又如何,日子怎么是这样过的。”
    盛锦:“……话少不是毛病,他的身份也不必非要话多,脸臭是对外人的,对家人不会这样,再者,窈窈的实力跟他差不多,自己在外,也没人能害到。”
    他觉得二叔有点挑刺了。
    武安侯冷哼一声,虽然没看他,但盛锦明显觉得那声哼是朝著他。
    “他给了你多少好处,处处夸他?就连写个信,也得夸两句。”
    没错,武安侯对周景年的了解,很大程度都来自於盛锦的夸夸信。
    说他有多勤奋肯干,有多体贴,体型高大相貌英俊五官齐整,不拈花惹草天天围著姜窈转,哪哪都好。
    武安侯不信邪,觉得是他偽装得太好,又或者盛锦眼光太差,定要亲自来瞧瞧,若有哪一处不对,好好警告他一番。
    盛锦:“……”
    等姜窈慢腾腾坐马车来,盛锦早就吩咐做好了一桌好菜。
    就等著开饭了。
    他一双厉眼盯著小两口。
    看周景年扶著姜窈下马车,给她挪椅子,给她夹菜,瞧著確实是体贴入微,姜窈对他的靠近显然也很习惯,毫无排斥,甚至默契非凡,这夫妻俩明眼人都看得出关係极好。
    武安侯又哼了一声。
    盛锦咳了咳,问武安侯,“二叔,你这次回来准备待多久?多待几天吧。”
    “明日走。”
    武安侯摇头,本就是匆匆而来,要早点回京,免得被人抓了把柄。
    本想著后日走,不过看这情况,也没什么留下的必要了。
    他们日子过得舒服,他也该做自己的事去。
    “这么快?”
    眾人都有些惊讶。
    盛锦挽留,“二叔,晚两天吧,咱们一家才刚团聚。”
    武安侯摇头,“京中事忙。”
    “你外孙还没见著呢。”盛锦提醒。
    这倒是,好端端一个小孙子,自出生起,还没见过呢。
    不提起还好,一提起,武安侯便有些迫不及待,万分激动了。
    但他说话,一言九鼎,从来就没有更改的习惯。
    武安侯纠结,他刚准备第一次推翻自己的决定,就听见周景年说,“您事情重要,当然是我们迁就您。”
    “时候还早,我回村一趟,將孩子抱过来。”
    周景年起身,交代姜窈留在这里等他,独自驾车离开。
    顿时,武安侯对他的满意多了不止一星半点。
    不错,有眼色。
    没多久,周景年就抱著小崽子回来了。
    小崽子很闹腾,哇哇大叫,又要找娘,又要找爹。
    他身后还跟著蔫噠噠的文乐。
    文乐低著头,瞅了武安侯一眼,迅速收回视线,“义父。”
    他生怕武安侯將他揪走。
    他想留在流水村,他恨不得在这里扎根。
    他要变强,吃过大鱼大肉,谁还要去贫瘠之地吃草哇。
    武安侯只当没看到他这躲躲闪闪没出息的样子,事实上,他的视线確实被眾星捧月的小崽子吸引住了。
    三岁了,正是人嫌狗厌的时候。
    疯狂在亲爹怀里蛄蛹踢腿,要下来,看到娘,踢腿更疯狂了。
    踢得他满身脚印子,周景年脸都有些黑了。
    將他放下。
    小崽子朝著亲娘奔去的路上,被盛锦截住了,一把揽起来,
    这回他对盛锦有点印象了,也不生气,大喊,“舅舅!舅舅,我来找你玩了!”
    盛景大笑,这机灵鬼。
    武安侯坐在一旁,有些眼馋。
    这是他的外孙。
    白白胖胖的,大眼睛高鼻樑,长手长脚,日后肯定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养的真好,真討喜啊。
    “二叔,你看,宝儿长得也像你吧。”盛锦抱著他走到武安侯身旁。
    武安侯便仔细看。
    武安侯年纪愈大,威严愈重,盛锦记得盛家的孩子们,包括他的义子们小时候都很是怕他。
    现在看他又摆出这严肃的老脸,还凑近了,有些忐忑,怕宝儿被嚇哭。
    到底才三岁。
    谁料,宝儿胆子比他想得大得多。
    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害怕。
    他也好奇的回看过去,朝著武安侯伸出小手。
    “二叔,这是让你抱呢。”
    文乐也跟著说,“义父你快抱,宝儿平时可挑人了,不会隨便让人抱的,他肯定知道你是外公。”
    武安侯也颇为沾沾自喜。
    这可能就是血脉的力量吧。
    他动作有些僵硬的,捏住他的腋下將他架了过来,抱在怀里。
    宝儿不哭不闹,大眼睛盯著他,伸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扯了两根他的鬍鬚。
    小孩手快,眾人毫无防备,疼得武安侯忍不住嘴角抽搐。
    宝儿大笑起来,一边拍手,“大鬍子!大鬍子!”
    姜窈不忍直视。
    盛锦闭眼,这算不算老虎屁股上拔毛。
    不对是嘴巴上拔毛。
    更恐怖。
    武安侯疼完,竟然也豪爽的哈哈大笑起来。
    这笑声將宝儿的声音盖住了,宝儿一脸震惊的看著他,不笑了。
    周景年教他,“叫外公。”
    宝儿看了他爹一眼,嘟著嘴,“公公。”
    武安侯:“……”
    周景年黑脸。
    这傢伙早就会叫人了,这会儿装傻,人小鬼大。
    姜窈忍不住笑起来,笑个不停。
    见娘笑,宝儿来劲了,连著几声,“公公公公公公!”
    姜窈笑的更厉害。
    “宝儿,听话,叫外公。”笑完,姜窈才耐心地叫他。
    宝儿看了眼亲娘,看了眼武安侯,“外公,外公是什么。”
    “外公是你娘亲的爹爹。”盛锦解释。
    宝儿好像听懂了,朝著武安侯连续喊了几声,“外公!”
    把武安侯喊得心花怒放。
    都准备往身上掏东西给他,可惜,他一路轻车简从,没带什么好东西出来。
    没有见面礼啊。
    “宝儿叫什么名字?”武安侯问。
    “姜初安。”
    “姓姜?”他问。
    她点头。
    “挺好。”
    武安侯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嘴角很明显耷拉下来,脸上又分明有惊喜和满意,很复杂的表情。
    盛锦很热情的將他们都留下来,宿在府衙后院。
    躺在床上。
    周景年笑话她,“怎么平时如此胆大,见到武安侯都不敢认了?连宝儿都叫人了。”
    姜窈回他,“从前知道你是不惧权贵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今天才知你也有阿諛奉承的一面。”
    说他的是看武安侯脸色,还迫不及待回家抱儿子给他看的事儿。
    周景年:“……”
    討好老岳父也被叫做阿諛奉承了。
    嘴可真毒。
    “我怕我不奉承著点,来日你跟他和好,父女情深,我里外不是人了。”
    姜窈没用话回他,用嘴回了。
    她张口狠狠咬在他肩膀上,直到嘴里尝到血腥味。
    周景年连连嘶痛。
    她才鬆开,“睡觉。”
    姜窈心绪难平,躺在床上许久未眠,迷迷糊糊地睡著。
    她又看到了前世。
    武安侯府被满门抄斩。
    他们的头颅被一个接著一个地砍下。
    武安侯和盛锦盛怀、文乐他们,一个都没有逃过。
    遍地人头。
    血流成河。
    尸体堆在菜市场,又被草蓆一卷,送到乱葬岗。
    从此,风光无限的武安侯府,彻底从这个朝代消失。
    怎么会呢?
    姜窈惊醒了,她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急剧地喘息著。
    这次的梦更加真实恐怖,让她心慌得像是被堵住了。
    这是预知吗?
    明明这个结局已经改变,怎么还会做这种梦?
    明明那个女人已经死了,她的身体不会再被夺舍,怎么还能有这样的下场。
    姜窈想起前世那个藏在背后的凶手,始终没人知道他到底是谁。
    是了,她杀掉的只是一把刀,不是真正的对手。
    他藏得很深,一计不成,再生一计,防不胜防。
    若武安侯无法防备,只能是生死一线。
    要怎么才能避开这个结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