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顾虑与底线。
    此刻的郭帆也清楚。
    照不照做,都是一死。
    起码照著做,还能博一线钱財留给家人。
    至於是非对错。
    他早已顾不得了。
    陈谦摆摆手,手下这才停手,將郭帆拖拽回屋內。
    郭帆双腿发软、瘫跪在地。
    他颤抖著抓起纸笔,指尖僵硬失控,每一个字都写得颤颤巍巍。
    就像是將死之人留下的遗言一般。
    他一字一句写下了这份足以顛覆汉东z坛的遗书。
    通篇文字,字字皆是构陷,句句都是血泪。
    写完,墨跡未乾,陈谦立刻示意开拍。
    摄像机镜头对准郭帆,全程高清录製。
    镜头之下。
    郭帆面色惨白、双目通红、泪痕交错,整个人狼狈不堪,状態癲狂。
    在陈谦眼神的威慑示意下,他只能压著满心恐惧与绝望,对著镜头声泪俱下地控诉。
    他按照既定话术,字字泣血地哭诉,將自己失业下岗、前途尽毁、全家无依的悲惨境遇……
    全部归咎於祁同伟与吕越的派系斗爭。
    直言二人因子女琐碎矛盾,不顾大局、不顾基层死活,肆意发动权力廝杀……
    將他们这些无辜的基层干部当成棋子,当成炮灰……
    隨意利用,又隨意捨弃。
    他哽咽嘶吼,声嘶力竭,句句悲慟。
    將自己哭诉成一个勤勤恳恳,却四十岁失业,半生尽毁,上有老下有小的悲惨人生……
    全家老小无路可走,坐以待毙。
    视频录製完成,陈谦很满意。
    视频里,郭帆的情绪饱满、画面真实,足以以假乱真。
    任谁看了,都会坚信这是一名无辜基层干部,在权力压迫下走投无路、含冤赴死的最后控诉。
    关机的瞬间。
    郭帆浑身一松,瘫倒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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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浑身脱力、瑟瑟发抖。
    他心里清楚,录完的同时,他的死期也就已经註定。
    他撑著最后一丝力气,抬头看向陈谦,声音沙哑,带著最后的卑微祈求:
    “我……我都照做了。这笔钱,真的能落到我老婆和孩子手里吗?”
    这是他此刻唯一的牵掛,也是他妥协配合的唯一牵掛。
    陈谦缓步上前,低头看著如同螻蚁般卑微的男人,脸上终於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语气篤定:
    “放心。我老板身家雄厚,不差钱,向来一诺千金,说到做到。”
    “你做得很好,很配合,没让我们费事。”
    他抬眼望向远处隱约可见的市区灯火,夜色深沉,语气冰冷地落下最终指令:
    “天亮之前,去你们学校。从主楼楼顶跳下去。”
    “也算是落叶归根吧,最后,跟你的职业,道个別吧。”
    “你一死,视频即刻按计划流出,一百万全款立刻送到你家属帐户,你的家人,往后都会得到照拂。”
    “我们只办事、不讹人,绝不亏欠死者,更不会为难你的妻儿老小。”
    晚风依旧凛冽,楼顶死寂无声。
    “但是,你若没死,那一家老小,一个都活不了。”
    “同时,我奉劝一句,就算报警,我们也有办法弄死你们。”
    “而且,我可以保证,会死得很惨,很惨……尸骨无存……”
    郭帆僵在原地,心如死灰。
    他用自己的命,换了家人余生安稳。
    也成了別人搅动汉东的尖刀。
    但是,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凌晨两点。
    夜色浓稠。
    整座城市空旷安静。
    微凉的夜风卷著深秋的寒意,扫过空荡的马路。
    路灯下。
    郭帆一身单薄衣衫,失魂落魄地游荡在街头。
    他步履蹣跚,像一具丟了魂魄的空壳,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潜意识里一步步朝著京州一中的方向挪去。
    二十年青春、养家餬口的饭碗、全家人的生计希望,全都留在了这座校园。
    如今一无所有、身败名裂,又被逼至绝境……
    兜兜转转,他最终还是回到了这个梦开始,也梦碎的地方。
    一中校门口寂静无声。
    深夜值守的保安老黄蜷缩在门卫室里,窗门半掩。
    老旧的收音机还放著小曲,调子慵懒拖沓,伴著老黄的鼾声。
    老头睡得沉熟,对外界毫无察觉,压根没有注意到一道落寞的身影,从侧边小门进了校园。
    校內楼道幽深,只有应急灯透出微弱的绿光。
    郭帆一步步往前挪。
    行至行政楼楼道中段,一道手电光束骤然扫来。
    夜间巡逻的保安小陈脚步一顿,看清来人面容时,瞬间满脸诧异,下意识停下脚步,语气带著难以置信的迟疑:
    “郭……郭主任?这么晚了,您怎么回学校来了?”
    小陈年轻老实,虽然也听闻了白天的风波变故,但依旧带著往日对中层领导的恭敬,规规矩矩站在原地。
    郭帆压下眼底的通红与绝望,声音沙哑乾涩,扯出一抹勉强的平静,隨口找了个最自然的藉口:
    “落下点私人物品,回来取。”
    小陈没有深究,毫无疑虑地点点头,还依旧保持著职场晚辈的本分,主动上前引路:
    “那我陪您上去吧,楼道黑,不安全。”
    一路无话。
    小陈安安稳稳將郭帆送到昔日的德育办公室门口。
    郭帆推门而入,看著这间自己坐了几年的办公室,一切都如此熟悉……
    他配合著做出收拾物品的样子,心绪翻涌,万般滋味压在心底。
    沉默片刻。
    他忽然转头看向身后的小陈,声音轻得像晚风,带著一丝茫然的恍惚:
    “你叫……叫什么来著?”
    小陈闻言连忙应声,態度谦和:
    “郭主任,我叫陈飞。前年从部队退伍,推荐进的学校,当初面试我的,就是您。”
    简单一句话,勾起了郭帆模糊的回忆。
    他缓缓点头,眼底掠过一丝苦涩,轻声追问:
    “哦,想起来了。你来的时候,老婆刚怀孕吧,你老婆后来生了男孩,还是女儿啊?”
    小陈明显愣了一下,没想到落魄的老领导还记著自己的家事,当即笑著点头,语气满是质朴的幸福:
    “托您的福,前年年底就生了,是个乖巧的小女儿,日子也算圆满。”
    “费心您还惦记著。”
    “好,好……”郭帆低声重复两声,嘴角扯出一抹悲凉的浅笑,眼底的酸涩再也压不住。
    “女儿好,女儿是小棉袄,最疼人……”
    “我也喜欢女儿,我每次都把最好的留给我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