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铁把女儿的袖子重新放下来,动作很轻,像在给一只刚出生的猫崽盖毯子。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寂灭本源这回事,只知道家族里隔几代就会有人全身发灰然后死掉。”
    “我以为只要我媳妇没发作就没事。”
    “结果我闺女生下来,我媳妇就发现不对劲,她魂海里有一团灰。”
    他把女儿放回媳妇怀里,然后转过身,对著张凡跪了下去。
    跪得很重,膝盖砸在新祖树的树根上,砸出沉闷的一声响。
    “厉先生跟我说你能拔寂灭本源。我从南荒边陲赶过来,走了整整半个月。”
    “路上我闺女的发作次数越来越密,从一天一次变成一天三次。”
    “每次发作她都会浑身发冷,嘴唇变灰,瞳孔失焦,持续半炷香才能缓过来。”
    “她今年才四岁,已经发作了上百次。我求求你。”
    张凡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和昨天拽铁錚一样,一只手扣住肩膀硬提起来。
    “不用跪。你闺女叫什么名字?”
    “周小草。”
    张凡走到那个妇人面前,低头看著女娃。
    女娃也在看他,乌溜溜的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好奇。
    她伸出小手,指著他腰间的墨剑,说了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叔叔,你的剑在亮。”
    张凡低头看了一眼墨剑。
    剑鞘上那七道纹路確实在微微发亮,不是他自己催动的,是墨剑感应到了女娃体內那团灰色之后自己亮的。
    墨剑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九卫后裔有过这种反应。
    它主动想替这个女娃拔掉命魂里的寂灭本源。
    张凡把墨剑解下来,横放在膝头。
    他没有拔剑,只是把剑鞘贴在女娃的手臂上。
    剑鞘触碰到女娃皮肤的瞬间,剑鞘上的七道纹路全部亮了起来。
    一道青金色的光从剑鞘口涌出来,顺著女娃的手臂钻进她体內。
    青金色剑芒钻进她命魂里,把那团灰色的寂灭本源从命魂上一点一点剥离。
    女娃没有哭。
    她只是皱了皱眉头,像被蚊子叮了一下。
    她体內的寂灭本源虽然长在命魂里,但量极少,而且和命魂长在一起的方式和大人不一样。
    大人的寂灭本源是寄生,她的是共生。
    她的命魂还没长成,寂灭本源还没来得及侵蚀,只是附著在上面。
    拔起来不疼。
    最后一缕灰色被剑鞘吸走的时候,女娃的脸上恢復了血色。
    她眨了眨眼,忽然笑了起来。“不冷了。”
    张凡把墨剑重新掛回腰间。
    他看著女娃的笑容看了两秒,然后转过身,对厉无咎说了一句让他愣住的话。
    “名单上所有的人,我今天全拔完。”
    “剩下的那些找不到人的,你把名单列出来,我一个个去找。”
    “九卫血脉欠的债,不还完我不闭关。”
    周铁在旁边站著,嘴张了张想说什么,被厉无咎一个眼神拦住了。
    厉无咎看著张凡,沉默了两息,然后把自己腰间那柄,已经褪去寂灭气息的长剑拔出来。
    剑尖朝下,插在新祖树根旁边。
    “那我跟你一起去。名单是我查的,路我来带。”
    张凡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过你不站队?”
    “我是说过。”厉无咎把手从剑柄上鬆开。
    “但我也说过,你画线,我替你清场。”
    “找到人不是清场,把他们血脉里的寂灭本源全拔乾净,才叫清场。”
    战祖在旁边听完了全程,忽然从树根上站起来,把自己沙包大的拳头往厉无咎肩上一砸。
    厉无咎被他砸得整个人往下一矮,差点没站稳。
    “你小子不错,比你师父强。”战祖咧开嘴。
    “无忧那个废物,除了偷就是躲,教出来的徒弟倒是个有种的。”
    “我不是他教出来的。”厉无咎揉了揉肩膀,语气平淡。
    “我的寂灭剑道是在剑鞘里自己悟的。他教我的那些东西,我全废了。”
    “废得好。”战祖又砸了他一拳,这次轻了点。
    “废了才能学新的。你看看人家张凡,初的剑法他学了全套,但他现在用的是自己的剑意。”
    “学归学,学完了得变成自己的,这才是本事。”
    厉无咎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看著新祖树的树冠。
    树冠已经比半个月前又高出了一截。
    翠绿的叶片层层叠叠铺开,把整座中央城都罩在树荫里。
    树根从地底延伸出来的新树苗,比昨天又多了一排,正在城墙外侧迎风摇晃。
    “这就是新祖树?”他问。
    “对。”张凡站到他旁边。
    厉无咎盯著那些新生的树苗道:
    “我师父当年说,祖树早就死了,诸天万界迟早要被寂灭吞乾净。”
    “他说既然迟早要死,不如趁早站在寂灭那边,至少死之前能多活几天,他错了。”
    “错哪了?”
    “树桩还在。”厉无咎说完这四个字,转身往新祖树下那片临时搭起来的营帐走去。
    开始按名单给那四百二十人排序。
    他排得很认真,把侵蚀最严重的排在最前面。
    把老人和孩子排在老人和孩子中间,把周小草排在最后一个。
    因为她的寂灭本源已经拔完了。
    厉无咎把人排好之后,张凡就没停过手。
    他从清晨拔到正午,从正午拔到黄昏,中间只喝了三碗诗瑶熬的药。
    那药苦得赤练闻了一下就皱眉头,张凡喝起来跟喝水似的。
    倒不是他味觉失灵了,是他实在没工夫品味道。
    四百二十个人排成长队,每个人体內的寂灭本源深浅不一,拔起来的难度也不一样。
    轻的用手指点一下就能逼出来,重的得把整只手掌贴上去,用剑意一点一点往外掏。
    他右手虎口上那道旧伤旁边又添了两道新口子,都是剑意反噬崩开的。
    诗瑶给他包扎了两次,每次包好不到半个时辰又崩开。
    后来她索性不包了,直接端个碗在旁边等著,他一停下就把碗递过去。
    战祖没閒著。
    他把自己收回来的祖血分成了几百缕极细的金丝。
    张凡每拔一个人,他就把一缕金丝按进那个人的经脉里。
    祖血能克制寂灭本源,虽然不能根治侵蚀,但能帮那些被侵蚀太久的人稳住命魂。
    他的手法很糙,基本上就是一巴掌拍在人后背上。
    然后那人就会往前踉蹌一步,同时感觉体內有股极烫的热流从后背灌进去,把残余的灰色气息烧乾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