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天界。
    天道那只巨大的眼眸在云层中缓缓睁开,眼皮上那道清晰的红印子尚未消退,气息透著一股被打扰了清净的慍怒。
    宏大的声色再次在虚空中响起,质问下方那道身影,
    “天下万物皆愚昧,你又能度的了多少人!”
    声音如滚雷,震盪著三界,却独独绕开了下界凡尘。
    陆觉站在蜀山之巔,负手而立,並未回应。
    天道之眼见状,声音更冷了几分。
    “你改了命簿,断了劫数,让他们风调雨顺,让他们寿元绵长。”
    “可你救得了他们的身,救得了他们的心?”
    “凡人贪嗔痴,劣根深种。”
    “今日你给他们长生法,明日他们便会为了谁的田更多,谁的屋更大,而爭得头破血流。”
    “你给了他们力量,他们只会用这力量,去造就更大的杀孽。”
    “到头来,你非但没能普度眾生,反而成了那搅乱世间的祸源。”
    “这因果,你担得起?”
    陆觉依旧沉默。
    他只是抬起手,对著虚空,轻轻一招。
    下界。
    大衍皇城。
    一座新落成的“长生学堂”前,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
    一个衣衫襤褸、断了一条腿的老乞丐,正趴在地上,伸著脏兮兮的手,拼命想往前挤。
    “让我进去!让我也学!”
    “我不想再要饭了!我也想修仙!”
    周围的人嫌恶地避开他,甚至有人往他身上踢了一脚。
    “滚开!臭要饭的!”
    “你这瘸子,还想修仙?下辈子吧!”
    老乞丐被踢得滚了两圈,眼里满是绝望。
    蜀山之巔。
    陆觉的手,轻轻一握。
    仿佛握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学堂前。
    一名负责维持秩序的蜀山弟子,本在呵斥人群。
    冷不丁地,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了一般,眼神一空。
    他走到那老乞丐面前。
    弯腰。
    將他扶了起来。
    “老人家。”
    那弟子的声音柔和,
    “凡人新法,有教无类。”
    “断了腿,也能修。”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崭新的《凡人新法》,塞进老乞丐怀里。
    “拿去吧。”
    天空中,天道之眼看著这一幕,发出一声冷哼。
    “不过是杯水车薪。”
    “你管得了一个,管得了天下?”
    就在这时。
    东土边境,一座刚刚建立的难民营。
    两个村子的村民,为了爭夺一袋朝廷刚发下来的救济粮,正打得头破血流。
    “这是我们村的!”
    “放屁!这上面写著我们李家村的名字!”
    一个壮汉抢过粮袋,转身就跑。
    身后,几十个饿红了眼的村民举著锄头和扁担追了上去,眼看就要出人命。
    陆觉再次抬手。
    对著虚空,轻轻一弹。
    难民营里。
    一个路过的说书先生,正坐在茶摊上喝著凉茶。
    他突然放下茶碗,眼神一凛。
    从怀里掏出一本《凡人新法》,猛地往桌上一拍。
    “惊堂木”响。
    声音不大,却压过了现场所有的嘈杂。
    “诸位!”
    说书先生站起身,声若洪钟。
    “为了一袋米,打打杀杀,值得吗?”
    “我这儿有本书,一文钱一本。”
    “学会了,能让你们把地里的石头,都种出粮食来!”
    “到时候別说一袋米,就是一座米山,也吃不完!”
    爭斗的村民们停下了脚步,半信半疑地围了过去。
    天道之眼沉默了。
    云层翻涌,似乎在思索。
    九洲,天剑门辖地。
    一名富家子弟正当街纵马,撞倒了一个卖花的小女孩。
    花洒了一地,被马蹄踩得稀烂。
    小女孩趴在地上哭,富家子弟却只是居高临下地扔下一枚铜板。
    “哭什么哭?”
    “爷赏你的,够你再卖一年花了!”
    陆觉看了一眼。
    嘆了口气。
    这一次,他没再抬手。
    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猴子。”
    “得嘞!”
    一声呼啸。
    天剑门的上空,云层裂开。
    一根巨大的金色棒子,从天而降。
    “轰——”
    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那富家子弟的宝马前三寸。
    地面龟裂,烟尘四起。
    富家子弟连人带马被震得飞了出去,摔了个狗啃泥。
    一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扛著棒子,蹲在旁边的大树上,齜著牙。
    “嘿嘿。”
    “小子,你这骑马的姿势不对。”
    “来,让俺老孙教教你,什么叫『人道』。”
    天空中,那只巨大的眼眸,终於有了一丝波动。
    不再是质问,而是带著几分惊疑。
    “你……你想做什么?”
    陆觉抬起头,迎上那只巨眼的视线。
    “你不是问我能度多少人吗?”
    他指了指脚下这片广袤的大地。
    “天下人,我一个都度不了。”
    “对,今日我出了手,猴子出了手,往后是蜀山出手,其他侠义之士出手。”
    “但终究是杯水车薪。”
    “甚至可能屠龙者变了恶龙,世间往返无常,凡人贪嗔痴无度。”
    “....”
    那天眼愣了愣,
    “你不是都..清楚这些吗?”
    “与吾所言一同。”
    “不...”
    “不一样。”
    陆觉转身,向著来时的去处而走,
    “他们得自度。”
    “我只是把梯子,递到了他们手里。”
    “至於他们是想爬上来,还是想把梯子劈了当柴烧。”
    陆觉推开院门。
    “那是他们的选择。”
    “也是他们的道。”
    天眼愣了愣,又道:
    “可你清楚凡人劣根,又如何自度?”
    陆觉抬眸。
    “这重要吗?”
    “我是个自私的人,或许大家都是自私的人。”
    “猴子、太子、大师兄、蜀山、天下的诸位,凭著自己所信的天下大同,为这世界的凡人行其正义。”
    “或许终究杯水车薪。”
    “但如之前所说,我是个自私的人,我起初只是为了救我身后的妹妹,救家中的老父。”
    “到了如此,该如何又如何?我等只是追索著应该做的事,功成不必在我。”
    “我……”
    陆觉停下脚步,从袖中重新取出那本还没看完的閒书。
    “只是个看书的。”
    “顺便,看看这世间,还能生出多少有趣的故事来。”
    天道之眼在云层中闪烁了许久。
    最后,缓缓闭合。
    那道裂缝也隨之消失。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是,从那一日起。
    九洲与东土的凡间,多了一些奇怪的“说书人”。
    他们或老或少,或男或女。
    没人知道他们从哪来。
    只知道他们走到哪,就把那本一文钱的《凡人新法》,讲到哪。
    他们讲书,也讲道理。
    遇到不平事,他们会管。
    遇到走投无路的人,他们会帮。
    有人说,他们是陆先生派下来的弟子。
    也有人说,他们就是这凡人新法里,修出来的第一批“人仙”。
    没人知道真相。
    只知道,这世道,真的开始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