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承安一直觉得,幼儿园是一个非常奇怪的地方。
    这个结论,是他在入园第三天的早晨,坐在儿童座椅上怀疑人生的时候得出来的。
    首先,幼儿园的小朋友都很吵。
    不是一般的吵,是像把十只会尖叫的小鸭子、二十台不停转的玩具车、还有岁岁那张一旦兴奋起来就停不下来的嘴,全都塞进一个大喇叭里,再一起按下开关的那种吵。
    他们的情绪像夏天的雷阵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其次,幼儿园的规则很多。
    要排队,要洗手,要跟著老师唱歌,要午睡,要做操,还要在一个圆圆的垫子上坐成圈。
    而安安,作为拥有成熟灵魂、深邃眼神以及独立思考能力的三岁半男孩,常常觉得自己不属於这里。
    当然,並不是说他不来上学。
    他还是会来。
    毕竟妈妈说过,正常小朋友该经歷的集体生活,他也要经歷,省得长大以后变成怪人。
    虽然安安觉得,怪人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被一群个流著鼻涕的小朋友围在中间,问一些毫无营养的问题。
    比如此刻。
    上午自由活动时间,小一班的教室角落里,安安正坐在积木区旁边的小椅子上,安静的翻图画书。
    旁边一个叫果果的小女孩蹲著,盯著他看了半天,终於憋不住了。
    “安安。”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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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为什么总是不笑呀?”
    安安翻过一页书:“因为没什么特別好笑的。”
    对方显然听不懂这种高阶回答,只是挠了挠头,又换了个问题。
    “那你家里真的有三个妈妈吗?”
    安安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这个问题,他最近已经被问了很多遍。
    是上次岁岁和果果玩的时候,不小心说漏嘴的。
    果果显然不信,跑过来问了安安好几遍。
    一开始他还会认真解释。
    后来他发现,解释这种事,往往没有什么用。
    因为果果这个小朋友根本不在意答案,她只是喜欢哇一下,形成一圈一圈没有意义的波纹。
    於是安安合上书,语气平静:“对。”
    果果眼睛都睁圆了:“那是不是每天都有很多人给你洗脸?”
    安安:“……”
    他沉默了两秒,决定尊重一下对方的想像力:“不一定。”
    “那你做错事的时候,是不是要被骂三次?”
    安安认真想了想。
    妈妈確实会教育他...
    如果再算上爸爸那种永远温声细语,但比任何批评都让人不好意思的教育方式…
    安安得出了一个严谨的结论:“有时候不止三次。”
    果果倒吸一口凉气,看著他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敬意。
    不过,苏承安现在没有太多空去给果果解释。
    他最近有点烦恼。
    这件事让他连幼儿园午睡的时候,都没办法像平时那样迅速闭眼、无视旁边小朋友们此起彼伏的磨牙声和吧唧嘴声。
    他躺在自己的小被子里,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个画得有点歪的太阳公公,心里只剩下一个严肃的问题:
    爸爸要过生日了。
    准確来说,是快过生日了。
    这件事,是他前天晚上的时候发现的。
    那天半夜,安安是被渴醒的。
    他穿上拖鞋,轻手轻脚出了门。
    锦绣江南的夜里很安静。
    客厅没开主灯,只有走廊壁灯洒下一层暖融融的浅光。
    地板乾净得发亮,空气里还有一点白天留下来的、很淡的香气。
    安安端著自己的小水杯往厨房走,经过书房的时候,却听见里面有声音。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细缝。
    他本来没想偷听。
    真的。
    苏承安小朋友虽然偶尔会在岁岁准备偷偷藏零食的时候站在门口冷眼旁观,但总体来说,他是一个非常有原则的人。
    可问题是,爸爸妈妈们说话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恰好被他听见了。
    於是安安的脚步很自然的停住了。
    “终於想起来自己要老一岁了?”
    这是妈妈的声音,一听就知道她大概正靠在椅背上,一边看人,一边不怎么客气的说话。
    书房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是爸爸。
    “也没老那么快吧。”
    “糖糖,今年要什么礼物?”
    小伊妈妈的声音懒洋洋的,听著就很会诱惑人乱花钱。
    接著,小鹿妈妈也慢吞吞开口了:“对呀,想要什么?”
    安安站在门外,微微怔了一下。
    书房里,爸爸似乎正在整理什么东西,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很轻。
    “都这么大了,过不过都行。”
    “不行。”
    小伊妈妈回答得特別乾脆,一副这事根本没有商量余地的架势。
    她轻轻嘖了一声,语气里带著一点理直气壮的骄蛮:“都已经送了这么多年了,今年少一次,我都觉得自己像是在中途弃养。”
    然后安安就听见妈妈冷笑一声:“说得好像谁没送过一样。”
    爸爸又笑了。
    那种笑声很低,像是被她们围著,明明有点无奈,却又藏不住高兴。
    “真不用太麻烦。”
    “寿星没有决定权。”
    “就是。”
    小伊妈妈打了个哈欠:“你只负责收礼物。”
    安安站在门外,呼吸都放轻了。
    书房里还在继续说话。
    小鹿妈妈似乎在翻日历:“那天是不是周四?”
    “对,工作日,白天估计都忙,晚上过。”
    “蛋糕订大一点。”艾嫻言简意賅。
    然后安安听见爸爸轻声说:“你们和孩子都在就够了。”
    安安其实不是很懂,为什么大人明明已经在一起这么久了,还会说这种听起来有点肉麻的话。
    但他说不上来。
    他只是站在那一小片暖黄的灯影外面,忽然觉得胸口里有一点热乎乎的东西,慢慢鼓了起来。
    爸爸的生日。
    安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小水杯,忽然意识到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
    他、还有岁岁和楚楚...
    好像没有送过爸爸生日礼物。
    当然,这並不能怪三个小傢伙不懂事。
    毕竟在他们更小的时候,日子还没有被他们认得那么清楚。
    春天和夏天的区別,无非是短袖和小外套。
    昨天和明天的距离,也不过是一觉醒来和再睡一觉。
    生日这种事,对小孩子来说,往往只是蛋糕、蜡烛、拍手唱歌,还有爸爸妈妈抱著他们一起热热闹闹的围在桌边。
    更何况,苏唐自己本来也不是那种会把生日掛在嘴边的人。
    他向来温吞得很,甚至在某些时候,过分没脾气。
    也从没特地把孩子们叫到跟前,认真宣布:爸爸的生日快到了,记得给我准备礼物。
    没有这种事。
    他只会在那一天和平时一样,早起做早饭,给三个小崽子扎头髮、洗脸、穿袜子,忙得像个全年无休的暖水壶。
    最多到晚上被艾嫻她们按著切蛋糕的时候,才有一点自己是寿星的自觉。
    多半是妈妈们早早记著,蛋糕订好,礼物备好,晚餐也比平时丰盛很多。
    几个奶糰子则负责被抱在怀里,或者坐在儿童椅上,跟著拍手,跟著吹蜡烛,再奶声奶气的说一句生日快乐。
    这已经够热闹,也够圆满。
    可现在不一样了。
    接著爸爸妈妈又说了什么,安安没听全,他端著水杯溜回房间。
    可爸爸生日快到了这件事,却稳稳钉进了他脑子里。
    安安忽然觉得,也许可以做点什么。
    不是跟著妈妈们一起祝爸爸生日快乐的那种做点什么。
    而是他自己做。
    他想送爸爸一个真正的礼物。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小火苗一样,迅速烧旺了。
    在幼儿园中午午睡的时候,別的小朋友都在翻身、哼唧、找被子。
    安安平躺著,眼睛闭著,脑子却很清醒。
    生日礼物…
    岁岁和楚楚可能还没有这个意识。
    这很正常。
    一个整天想著公主裙和亮晶晶的魔法棒,一个吃饭都慢吞吞的,连午睡醒来都要抱著小兔子发半天呆。
    她们暂时没想到,很合理。
    但是他不一样。
    作为这个家里最聪明的男孩子...
    至少这一次,得由他来牵头。
    想到这里,安安的小下巴微微绷紧。
    下午活动课的时候,老师带著小朋友们去了活动室。
    今天的活动是搭积木和做手工。
    活动室里摆著很多矮桌,小朋友们像一群被撒出来的彩色糖豆,很快各自占领了地盘。
    安安坐在靠窗的一张小桌边,面前摆著一堆木质积木。
    他没急著搭,只是把积木一块一块分开,按形状排好。
    长方形一列,正方形一列,三角形单独放。
    做完这些以后,他抬起头,开始寻找目標。
    岁岁很好找。
    她在活动室另一头,正在一群小女孩中间讲话,讲得眉飞色舞。
    周围立刻响起一阵哇。
    安安收回视线。
    楚楚则安静得多。
    她坐在靠墙的小桌边,面前是一张白纸和几根粗蜡笔,正低著小脑袋,一笔一笔认真涂顏色。
    她画得非常认真,舌尖都微微抵出来一点。
    涂得也很慢,身边的空气都像比別处安静一些。
    安安站到妹妹身边,低头看了一会儿。
    楚楚今天画的是一个圆圆的太阳,还有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小兔子旁边,似乎还有一个更高一点的小人。
    安安问:“这是楚楚吗?”
    楚楚抬起头,睫毛很长,眼睛软软亮亮的:“不是呀,这是爸爸。”
    安安沉默了一下。
    果然,爸爸在楚楚心里,到哪里都要出场。
    安安抿了抿嘴,声音放低了一点:“楚楚,你跟我来。”
    楚楚抱著画纸,乖乖从椅子上滑下来,跟著他走到活动室靠窗的小角落。
    之后,安安又去叫了岁岁。
    三个小糰子蹲在活动室后面的一个小小角落里。
    岁岁是被他从小公主社交圈里拎出来的,此刻正蹲在地上,裙摆像一朵小花似的散开,眼睛里写满了不解。
    “干嘛呀。”
    她压低声音:“是要躲猫猫吗?”
    楚楚抱著自己的画纸,乖乖蹲在旁边。
    安安停顿了一下,用一种近乎宣布重大事项的语气开口:“爸爸快过生日了。”
    岁岁眨了眨眼。
    楚楚也眨了眨眼。
    活动室里明明很热闹,积木碰撞的声音,老师温柔的提醒声,小朋友们此起彼伏的笑声都在不远处绕来绕去。
    可这个小角落却像忽然被什么轻轻按了一下,变得格外安静。
    楚楚最先张开小嘴:“爸爸…要过生日了呀?”
    孩子的时间观念不强,只模模糊糊的记得,爸爸的生日在这个季节。
    “嗯。”
    安安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一点:“我前天晚上听到妈妈们说的。”
    岁岁立刻睁圆了狐狸眼:“你偷听大人讲话!”
    安安很冷静:“我没有偷听,是路过的时候刚好听见。”
    “那还是偷听。”
    “不是。”
    “就是。”
    安安跳过这个话题:“我们应该给爸爸准备礼物。”
    这句话一出来,岁岁顿时就不跟他抬槓了。
    她蹲在原地,小脸慢慢严肃起来。
    像一只忽然意识到自己肩负家庭使命的小狐狸。
    她小声嘀咕:“对哦…”
    楚楚抱著画纸,眼睛慢吞吞亮起来:“要送的。”
    安安见她们终於进入状態,心里稍微鬆了口气。
    至少在爱爸爸这件事上,他们的立场非常统一。
    安安又补充一句:“先不要告诉妈妈们,也不要告诉爸爸。”
    楚楚有些疑惑:“为什么?”
    安安抿了抿嘴:“我想给爸爸一个惊喜。”
    岁岁想了想,觉得很对。
    如果表演之前就告诉別人帽子里藏著兔子,那就不厉害了。
    楚楚认真重复:“不能告诉爸爸。”
    岁岁也郑重点头:“我嘴巴最严了。”
    安安和楚楚同时看向她。
    岁岁被看得有点心虚,但还是挺著小胸脯:“真的!我只是偶尔会不小心说出去!”
    安安说:“那你现在开始,不能不小心。”
    岁岁伸出三根手指:“我发誓。”
    楚楚也学著伸出手指:“我也发誓。”
    “先想想送什么。”安安说。
    岁岁一听这个,立刻来了精神,小手啪的一下拍在自己膝盖上。
    “我有一个超级厉害的主意!”
    “什么?”
    “我们可以给爸爸表演节目!”
    “节目?”楚楚眼睛睁圆。
    “对呀,比如唱生日快乐歌,或者跳舞,或者...”
    岁岁越说越兴奋:“或者我穿公主裙,你们给我撒花,我站在最前面说祝爸爸永远帅帅的,然后你们鼓掌。”
    安安沉默两秒:“这为什么听起来像你过生日?”
    “怎么样!”
    “不要。”
    “为什么?”
    “反正就是不要。”
    安安又问:“先想一想,爸爸最喜欢什么?”
    岁岁想都没想:“喜欢我。”
    安安:“…除了这个。”
    “爸爸还喜欢楚楚和你。”
    “……”
    安安居然觉得她说得有点对。
    楚楚认真补充:“还喜欢妈妈们。”
    “对。”
    岁岁掰著手指头开始数:“喜欢我们、喜欢妈妈、喜欢做饭、喜欢给我们讲故事、喜欢把袜子叠得整整齐齐、喜欢…”
    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爸爸还喜欢什么来著?”
    安安和楚楚也愣了一下。
    他发现,爸爸这个人,好像总在喜欢他们。
    喜欢给他们做饭,喜欢陪他们说话,喜欢被他们缠著,喜欢和妈妈在一起。
    可其他的...
    他们好像都说不太出来。
    楚楚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画纸:“可以画画吗?”
    她声音很轻,像怕自己的主意太小:“我喜欢给爸爸画画。”
    安安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这是他们自己能做的东西。
    而且楚楚画得很好,至少在他们三个里面,是最好看的。
    岁岁也凑过去看那张纸,认真评价:“画是可以啦,但只有画,好像又有点少。”
    楚楚有点紧张的捏住纸角。
    安安立刻说:“楚楚,没说画画不好。”
    岁岁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我也没说不好呀,我只是说可以再加一点点別的。”
    这回,安安没有反驳。
    因为他也这么想。
    他低头想了很久,终於慢慢开口:“要不然…做贺卡。”
    “贺卡?”
    “嗯。”
    安安其实是在幼儿园看老师做过一次节日卡片。
    一张硬一点的纸,对摺,里面可以画画,也可以写字。
    做得好的话,还能立起来,像一个小房子。
    “把画放在里面。”
    他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可行:“再写一些我们想和爸爸说的话,还有生日快乐。”
    楚楚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像小房子一样打开吗?”
    “差不多。”
    岁岁也来了兴趣:“那是不是还可以贴亮晶晶的东西?”
    “可以。”
    “还可以剪成心形?”
    “可以。”
    岁岁越想越兴奋,开始在空中比划:“我们可以把卡片做得很大很大,像一本书那么大!打开以后,爸爸在中间,我们都在旁边,然后里面还要写字。”
    楚楚蹲在他们中间,小手轻轻拍了拍画纸。
    “那我们,就做贺卡吧。”
    她说得慢慢的,却像给这场会议敲了个小锤子。
    於是,三个小傢伙的礼物方案,就这么在活动室的角落里,正式通过了。
    接下来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做贺卡,需要材料。
    纸,笔,剪刀,胶水,还有亮晶晶的东西。
    岁岁立刻说:“我房间里有贴纸,还有会发光的小钻石!”
    楚楚想了想:“我有蜡笔。”
    “我有彩笔。”安安说。
    “那纸呢?”岁岁问。
    活动室里的画纸不能偷回家。
    安安思考片刻,很快给出了答案:“家里有卡纸,上次小鹿妈妈带回来一袋。”
    楚楚说:“在画室吗?”
    “嗯。”
    “那我晚上去拿...”
    安安很谨慎:“要保密。”
    岁岁立刻把小手举到嘴边,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安安严重怀疑她保不住。
    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这时,不远处传来了老师的声音:“小朋友们,准备收材料啦,等会儿要洗手吃点心。”
    三个小傢伙立刻进入收尾状態。
    “先別说出去。”
    “知道啦。”岁岁点头。
    “尤其是你。”
    “知道啦知道啦。”
    “要是你说漏了,礼物就没有惊喜了。”
    “我都说了我会保密!”
    岁岁有点急:“我又不是小黄鸡玩具,一捏就会叫!”
    安安看了她一会儿,最终无奈的选择相信。
    下午放学。
    今天是苏唐和林伊来接三个孩子。
    香樟树下,他还是站在人群里最打眼的位置,手里拎著卡通小水壶。
    岁岁一看见爸爸,差点就当场把秘密抖出来。
    她已经衝到一半了,脑子里忽然闪过安安那句尤其是你。
    於是她猛地剎车。
    苏唐有些疑惑:“怎么了?”
    岁岁小脸憋得红红的:“爸爸,我、我…”
    “嗯?”
    “我今天特別想你!”
    好险。
    她把差点衝出口的我给你准备生日礼物,拐成了特別想你。
    非常聪明。
    岁岁在心里给自己鼓掌。
    林伊看了一眼三个小傢伙,总觉得今天哪里不对。
    那种眼神交流,一下看我,一下看你,又齐刷刷避开大人视线的小样子...
    林伊眯了眯眼:“你们今天在幼儿园干什么坏事了?”
    岁岁立刻反应极快:“没有呀!”
    太快了。
    快得像提前练过。
    林伊笑了笑。
    但她没急著拆穿。
    狐狸抓小鸡,讲究一个放线钓鱼。
    晚饭前,家里一如既往的热闹。
    白鹿坐在地上拆新送来的快递。
    艾嫻从公司回来,身上还带著没散掉的冷气场。
    她扫了一眼客厅:“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扔在地上?”
    白鹿默默抬手:“我。”
    艾嫻揉了揉眉心:“赶紧收拾一下。”
    林伊歪在沙发上,一边刷手机一边笑:“今天谁又惹我们艾总了,火气这么大。”
    艾嫻冷笑:“下午那群人交的策划书,像三岁小孩拿脚写的。”
    正坐在地毯上搭积木的安安,听到三岁小孩这几个字,立马抬起头。
    他觉得这句话带有一点地图炮。
    但他没说。
    因为妈妈现在看起来不適合讲道理。
    岁岁却没忍住,举手抗议:“三岁小孩不会拿脚写字。”
    客厅里又是一阵乱鬨鬨的笑。
    苏唐把切好的苹果端出来,顺手往岁岁嘴里塞了一块,堵住她的抗议。
    到了吃饭的时候,岁岁明显心不在焉。
    她一边啃鸡翅,一边偷偷看爸爸。
    苏唐正低头给楚楚挑鱼刺,眉眼安静。
    岁岁看著看著,忽然觉得爸爸真的好到,要是自己不给他送礼物,都对不起自己今天吃的这碗饭。
    於是她悄悄用脚尖碰了碰安安。
    安安正端著小碗喝汤,被她一碰,下意识看过去。
    岁岁用眼神疯狂示意楼上。
    安安瞬间懂了。
    但他没法回答。
    因为妈妈就坐在旁边。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
    果然,下一秒,艾嫻就开口:“吃饭就吃饭,桌子底下踢什么。”
    岁岁嚇得立刻把脚收回来,老老实实埋头扒饭。
    安安也端正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楚楚抬起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很聪明的决定跟著一起低头吃饭。
    饭后,三个小傢伙又在客厅磨蹭。
    平时这个时间,岁岁要么缠著林伊讲故事,要么拉著白鹿一起给娃娃换衣服,安安会去书架边翻书,楚楚则通常抱著兔子,慢吞吞挪去画室或者窝在爸爸腿边。
    今天,他们谁也没去。
    三小只像三个各怀鬼胎的小蘑菇,安安静静长在客厅各个角落。
    林伊越看越觉得好玩。
    她把腿一翘,冲苏唐挑眉:“她们今天是不是准备起义?”
    苏唐正拿著湿巾给白鹿擦手,闻言也笑:“我也觉得他们有事。”
    白鹿认真的看了会儿:“是不是想偷吃冰箱里的布丁?”
    艾嫻看都没看:“那是你自己想干的事。”
    白鹿:“……”
    正在这时,岁岁忽然站起来:“爸爸,我想去楼上玩一会儿。”
    苏唐点头:“去吧。”
    安安也立刻说:“我也去。”
    楚楚抱著兔子,慢半拍的跟上:“我也要去...”
    三个小傢伙排成一串往楼上走,背影怎么看怎么像准备偷偷干大事。
    林伊托著下巴,眼睛弯起来:“有秘密。”
    苏唐的目光也不由自主的跟著那三个小背影飘了上去。
    二楼。
    三个小傢伙一进儿童房,立刻把门轻轻关上。
    岁岁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確认楼下没人跟来,才转头,压低声音:“现在怎么办?”
    安安很快分工:“先去拿东西。”
    岁岁立刻挺直小腰板,眼睛亮晶晶:“收到!”
    楚楚跟著点头:“收到…”
    安安看了她们一眼,又补充:“小声一点。”
    岁岁立刻把两只小手捂在嘴巴上,用气音说:“收到...”
    三个人开始行动。
    很快,他们抱著各色卡纸、剪刀、胶水、蜡笔和一卷彩色丝带,像三只搬家的小蚂蚁一样往儿童房挪。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他们经过楼梯口。
    楼下忽然传来苏唐的声音:“安安?你们在楼上做什么?”
    三个小朋友同时僵住。
    岁岁抱著一大堆贴纸,眼睛瞪得圆圆的。
    安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我们在玩。”
    苏唐笑了一声:“玩什么呢?”
    岁岁张嘴就要回答。
    安安立刻用胳膊轻轻碰了她一下。
    岁岁赶紧把话咽回去,憋得脸蛋鼓鼓的。
    安安说:“玩…安静游戏。”
    楼下沉默了一下。
    林伊的笑声先飘了上来:“安静游戏?你们三个玩这个游戏,岁岁能参加吗?”
    岁岁差点没忍住,衝下去跟妈妈理论。
    安安一把拉住她。
    苏唐温声说:“好,那你们玩吧,別跑跳,注意安全。”
    “知道了,爸爸。”
    安安回答完,立刻带著姐姐妹妹飞快溜回儿童房。
    房门关上以后,岁岁终於鬆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在地毯上:“好危险!差一点点我就要说漏了!”
    楚楚则把东西全倒在了地毯上。
    哗啦一声。
    接著,孩子们折卡纸、画画、贴装饰,忙得像三只偷偷搭窝的小鸟。
    胶水掉到地毯上一次,岁岁的脚尖踢到桌角一次,楚楚用错蜡笔的顏色一次。
    安安很崩溃,但他没有放弃。
    他开始剪小旗子。
    这是他从幼儿园老师那里学来的。
    把彩纸剪成小三角形,再用线串起来,贴在贺卡上方,就像生日派对的小装饰。
    这个任务对三岁半小朋友来说,並不简单。
    安安一开始剪得很认真,每一刀都儘量直。
    可是剪著剪著,小三角形开始变得奇怪。
    有的像三角形,有的像鱼尾巴,有的像被岁岁咬过的饼乾。
    岁岁拿起一个看了看:“这个怎么缺了一块?”
    安安表情不变:“我故意的。”
    岁岁愣了一下:“你学小嫻妈妈说话。”
    安安耳朵微红:“没有。”
    楚楚也想试著剪一个。
    安安把剪刀递给她,又非常不放心的坐在旁边看著。
    “手不要放前面,慢一点。”
    “嗯嗯...”
    楚楚非常认真的剪了一刀。
    咔嚓。
    她剪出来一个小小的圆角三角形。
    其实更像一片软软的云朵。
    楚楚有点紧张:“可以吗?”
    岁岁立刻说:“可以!这个最好看!”
    安安也点头:“可以贴在中间。”
    於是,那个不太像三角形的小云朵,被贴在了贺卡最显眼的位置。
    楚楚开心得眼睛弯弯。
    忙到一半,岁岁的肚子突然咕嚕嚕叫了一声。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安安看她。
    楚楚也看她。
    岁岁捂住肚子,理直气壮:“它在给爸爸唱生日歌。”
    楚楚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可是笑完以后,她也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
    刚才又紧张又忙碌,她也有点想吃东西了。
    安安想了想,从床头柜的小抽屉里拿出一袋小饼乾。
    岁岁眼睛亮了:“你居然藏吃的!”
    安安把一块饼乾递给她:“吃吗?”
    岁岁立刻接过:“吃。”
    三只小傢伙坐在地毯上,捧著饼乾小口小口啃。
    岁岁吃得最快,几口就没了。
    她盯著安安手里的半块。
    安安迅速把剩下半块饼乾塞进嘴里:“现在没有了。”
    “我还没说呢。”
    “你的眼睛说了。”
    岁岁哼了一声。
    楚楚慢吞吞掰了一小半递过去:“姐姐。”
    岁岁瞬间感动:“楚楚,你真好!”
    安安皱眉:“你不要总抢妹妹的。”
    岁岁嘴里含著饼乾,含糊不清的反驳:“是妹妹喜欢我!”
    楚楚小声说:“我也喜欢哥哥。”
    说完,她又把剩下的小半块掰了一点给安安。
    安安愣住。
    他看著妹妹期待的眼神,最终还是伸手接过,认真的放进嘴里。
    “谢谢妹妹。”
    楚楚开心的笑起来。
    饼乾吃完,工程继续。
    到了最后一步:写祝福。
    岁岁趴在儿童房的小矮桌上,整个人像一只准备下蛋的小母鸡。
    粉色水彩笔被她攥在手里,笔帽咬在嘴边。
    这对苏岁寧小朋友来说,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
    她会写的字其实不多。
    幼儿园老师教过一、二、三、人、大,爸爸在家也教过他们写自己的名字。
    但是要写给爸爸的话,好像这些字都不够用。
    岁岁咬著笔头,眉毛越皱越紧。
    “我想写爸爸生日快乐。”
    她小声说:“可是我的手不会。”
    安安看了她一眼。
    他其实也会的字不多。
    虽然他平时看起来很像什么都会,但现实就是现实,三岁半的人类幼崽,再成熟也不能一夜之间把新华字典背下来。
    写字这件事,显然比想像中困难很多。
    尤其是要写在一张被三个人寄予厚望的生日贺卡上。
    安安低头看著笔尖,想了好半天,才说:“我们一起写。”
    楚楚坐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哥哥。
    她觉得哥哥这时候特別像小嫻妈妈。
    都是一看就很厉害的样子。
    三个小傢伙凑在一起,好不容易才写完了这六个字。
    因为快乐两个字他们都不会写,最后决定让楚楚在后面画一个笑脸。
    爸爸生日快乐。
    它们歪歪扭扭,大小不一。
    可是它们挤在一起,又莫名可爱。
    像三个小朋友用尽全力,把自己还没长大的手、还没学会的字、还有满满当当的喜欢,都一笔一画塞进了纸里。
    楚楚握著红色蜡笔,在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
    然后又画了一个。
    再画一个。
    画到第五个的时候,她有点不好意思的小声说:“我爱爸爸好多好多,所以要画好多好多。”
    岁岁盯著看了好久,眼睛亮起来:“好好看!”
    安安抿了抿嘴:“有点歪。”
    “歪才是我们写的呀。”
    岁岁理直气壮:“如果写得很好,那就不是我们写的了!”
    安安觉得这句话竟然很有道理。
    楚楚用小手轻轻摸了摸那几个字旁边的空白处,小声说:“爸爸会喜欢吗?”
    “会。”
    安安回答得很快。
    快到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三个人同时盯著这张贺卡看。
    封面上,巨大的粉色爱心几乎要飞出纸面。
    里面有楚楚画的全家福,有岁岁的闪亮贴纸,有大家写的祝福,还有歪歪扭扭的小旗子和小云朵。
    它不完美。
    甚至有点乱。
    胶水涂太多,纸面皱了起来。
    有一颗贴纸贴歪了,岁岁试图撕下来重贴。
    结果撕破了一个小角,只好又贴了一个更大的爱心盖住。
    但三个小朋友看著它,越看越满意。
    因为这不是商店里买的礼物。
    这是他们自己偷偷做出来的。
    是小手上沾著胶水,蜡笔蹭到脸上,剪刀剪出歪歪小旗子,饼乾只吃了半块,还要忍著不能告诉爸爸的大秘密。
    做完之后,三个人又开始藏贺卡。
    她们把贺卡放进小盒子里,然后郑重其事的小盒子藏到了自己的床底下。
    岁岁有些兴奋:“就像埋宝藏!”
    安安问:“你埋过宝藏?”
    岁岁骄傲点头:“埋过。”
    “在哪里?”
    “上次我把不想吃的胡萝卜埋在小鹿妈妈的花盆里了。”
    安安:“……”
    楚楚睁大眼:“那胡萝卜长出来了吗?”
    岁岁很遗憾:“没有,被小嫻妈妈发现了。”
    安安觉得,这个家能维持到现在,確实要靠爸爸妈妈们的强大。
    藏好贺卡以后,小傢伙们还要整理房间。
    安安立刻指挥:“岁岁,捡贴纸。”
    岁岁不肯:“为什么我捡贴纸?”
    安安不理她,又看向楚楚:“楚楚,把蜡笔放回盒子,我收地上剪下来的纸片。”
    楚楚乖乖点头:“好。”
    “剪刀给我。”
    “胶水呢?”
    “盖上。”
    “这个亮晶晶的小星星呢?”
    “收起来。”
    “这个被我剪坏的小旗子呢?”
    “也收。”
    “地上有饼乾屑…”
    楚楚愣了愣:“这个也要...我...我吃掉吗?”
    安安顿了一下:“扔垃圾桶。”
    三个人忙得鸡飞狗跳。
    等地毯上的东西终於差不多收拾乾净,三个小傢伙已经累得像刚刚跑完一整圈游乐园。
    岁岁第一个往后一倒,四仰八叉的瘫在地毯上。
    她的头髮乱成一团,脸上还贴著一颗亮晶晶的小星星。
    “我不行了…”
    她有气无力的宣布:“我是一只没有魔法的小狐狸了。”
    安安本来还想保持体面。
    可是他看了看乾净了一点点的地毯,又看了看自己沾满胶水的小手,最终也慢慢坐下来。
    坐著坐著,他的小身体往后一歪,也倒在了地毯上。
    楚楚看了看哥哥姐姐,想了想,也慢吞吞的走过去,在他们中间找了一个位置,软乎乎的趴了下来。
    她的小脸贴著地毯,鼻尖、手背上全是蜡笔印。
    岁岁歪头看她,忽然笑了:“楚楚,你鼻子蓝蓝的。”
    楚楚抬起小手摸摸鼻尖,也弯著眼睛笑起来。
    儿童房里终於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很轻,吹过锦绣江南的树梢,也吹过儿童房窗边的纱帘。
    楼下客厅里,还隱约有妈妈们说话的声音。
    爸爸大概在收拾明天要带去幼儿园的水壶和湿巾。
    水龙头轻轻响了一会儿,又停下。
    家里一切都很平常。
    安安看著天花板上那些夜光星星,听著楼下熟悉的声音,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这个家里已经悄悄多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一个属於姐姐、妹妹,还有他自己的秘密。
    有些生活,本来就不是靠大事撑起来的。
    它常常只是这样。
    三个小傢伙,窝在儿童房的角落里,背著全世界,给一个很重要的人,攒一点笨拙又滚烫的喜欢。
    然后把这份喜欢,小心翼翼藏进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盒子里。
    安安躺在地毯上,轻轻蜷了蜷手指。
    岁岁忽然翻了个身,小声哼哼:“爸爸明天会不会找到我们的礼物呀。”
    安安摇头:“不会的。”
    “那要是小嫻妈妈先找到呢?”
    岁岁眨巴著眼:“小嫻妈妈找东西最厉害了,上次我把糖藏在袜子里,她都知道。”
    楚楚慢吞吞接话:“那我们…再藏深一点吗?”
    安安想了想:“被爸爸发现的话...那就嚇他一跳吧。”
    岁岁立马就笑了:“对,等爸爸打开的时候,嚇他一跳!”
    安安又补了一句:“也可能会生气,因为爸爸不让我们玩胶水。”
    岁岁噗的笑出声:“那也没关係呀,反正爸爸骂人都软软的。”
    楚楚眼眸弯起来:“爸爸才不会骂我们。”
    她说完,又像怕哥哥姐姐不信,认真加重语气:“爸爸捨不得。”
    这句话轻轻落下来,房间里忽然静了一下。
    楼下忽然传来苏唐的脚步声,离儿童房越来越近。
    三只听见动静的小糰子同时收住声音。
    门外传来苏唐温和的嗓音:“岁岁,安安,楚楚,洗澡了。”
    岁岁立刻从地上弹起来。
    她刚想应声,又猛地压住嘴巴,回头看了眼床底下的小盒子。
    安安比了个手势:“都收拾好了。”
    岁岁这才清清嗓子,跑过去打开门,脆生生喊:“来啦,爸爸!”
    “平时叫你去洗澡,都要费好大的劲。”
    苏唐笑了一下:“今天怎么这么乖?”
    岁岁眼珠转了转,仰著脸,笑得又甜又赖皮:“我每天都很乖呀!”
    走廊的灯落进来,暖暖照在她脸上。
    苏唐伸手揉了揉岁岁的头髮。
    楚楚挪过来,轻轻牵住苏唐的手指,软软喊他:“爸爸。”
    苏唐低下头,把她顺手抱进怀里,又朝安安伸手:“走了,小安老师。”
    安安本来还想自己走,脚步动了动,还是过去牵住了苏唐的另一只手。
    掌心碰上的那一刻,他把脸往一边偏了偏,怕被姐姐和妹妹看见。
    他们三个,虽然还是笨笨的,小小的,但好像忽然偷偷的长大了一点点。
    会开始想,爸爸妈妈喜欢什么。
    会开始想,怎么让爸爸妈妈开心。
    会开始一起守一个秘密。
    对三岁半的岁岁、安安和楚楚来说,他们没有更大的本事,也没有更漂亮的礼物。
    他们还太小,小到连字都写不端正,连秘密都藏得跌跌撞撞。
    他们能给出去的,不过是一张自己做的贺卡。
    一个藏了好多天的秘密。
    一句奶声奶气的生日快乐,还有三个扑过去就不肯撒手的拥抱。
    可那些歪歪扭扭的喜欢,已经是他们三岁半的人生里,能从那个小小的口袋里掏出来的,最珍贵的宝物了。
    原来所谓的长大,並不是一下子会了多少事。
    而是突然有一天,他们也开始像爸爸妈妈爱他们那样...
    偷偷的想著,要怎么去爱爸爸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