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摸老虎屁股
    李世民心中隱隱有些失望,陈玄玉说的固然有一定道理,可又有什么用呢?
    於治国无益,对强化李唐皇室的统治,也同样没有好处。
    甚至,对陈玄玉自己的好处也很有限。
    正如陈玄玉所说,他要是真想给自己弄个显赫的身世,隨便编个谱系往炎黄身上靠就行了。
    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谁还能阻止不成?
    况且也没人能阻止得了啊。
    又何必通过这一系列的推论,来论证自己【或许】是炎黄后裔呢?
    除了会引起不必要的爭论,看不到任何好处。
    总而言之,他的推测作为一种特殊视角,满足一下猎奇心理是挺不错的。
    但不能当真。
    所以,他摇了摇头,说道:“这些话有什么用处呢?我们私下閒聊就可以了。”
    “不能对外乱说,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陈玄玉说道:“怎么会没用,至少说明英雄血脉最终会回归万民。”
    见他依然抓著不放,李世民眉头微皱,不悦地道:“可那又如何?而且你说这么多,依然没有解释为何英雄出自万民。”
    长孙无忌也劝道:“是啊。与其纠结血脉问题,不如將此事解释清楚,我以为这个才更为重要。”
    陈玄玉不禁摇摇头,说道:“这一点非常重要,对未来很重要————”
    “算了,我先解释英雄出自万民,然后再解释为何要强调血脉问题吧。”
    李世民有些意外,对未来很重要?
    他猛然想起陈玄玉之前说的,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的说法。
    难道这就是陈玄玉找到的,更適合未来的道路?
    可如此一来,岂不是又要回归先秦时期的血统政治了吗?
    但他並未將这个疑问问出,而是放在了心里。
    准备等陈玄玉讲完之后再看。
    如果能直接找到答案,那再好不过。
    如果找不到答案,再和他討论也不迟。
    陈玄玉接著说道:“方才陛下问过一个问题,生產力是如何影响选官制度的。”
    李世民点点头,刚才將生產力的时候,他確实產生了一个疑问。
    生產力发展为什么会催生出血统政治,又为什么会將其淘汰。
    想到这里,他问道:“莫非这个问题,和英雄出自万民有联繫?”
    陈玄玉说道:“陛下英明,联繫非常大。”
    “方才我们说,远古时期先祖茹毛饮血,没有房屋,没有衣服。”
    “后来有了火,有了房屋,先贤吃上了熟食,並在平原定居发展农耕。”
    “我们从这里开始说起。”
    “人们在平原定居,形成了村落,就会產生复杂的社会关係。”
    “如此,就需要管理者,来统一管理村落中的事务。”
    “史书有记载,最初的管理者是推举出来的。”
    “大家身份平等,但每个人的能力和际遇不同。”
    “有才能,性格好,或者为村落做出过贡献的人。”
    “就会被大家推举成为管理者。”
    “燧人氏、有巢氏、神农氏、伏羲氏等先贤,皆普通人出身。”
    “皆因有功於华夏族群,才被推举成为领袖。”
    李世民实在无法反驳,这几位可以说是华夏上古史里,最古早的一批【英雄】了。
    或者说,正是因为有了他们,才有了英雄”这个概念。
    连他们几个都是从万民中走出来的,后来的【英雄】哪个敢否认这一点?
    “当时人特別少,社会关係也简单。”
    “管理者不需要多高的能力,也不需要特殊学习,就能管得过来。”
    “隨著生產力的发展,人口越来越多,村落越来越大,最后形成了部落。”
    “部落的社会关係更加复杂,管理部落就需要更强的能力。”
    “更具体的说,管理也是一门技术。”
    “隨著人类社会的复杂化,管理技术也在变得越来越高深。”
    “以至於,没有经过专门培训的人,很难胜任这份工作。”
    “但当时没有文字,更无所谓学堂,一切的知识都只能口口相传。”
    “人们想要学习管理技术,只能向上一任管理者请教。”
    “但人都是有私心的,管理者自己总结出来的经验,怎么可能会平白传授给外人?”
    “他更大的可能,是传授给自己的子孙。”
    “有句话叫耳濡目染,管理者的子孙,从小跟在他身边长大,深受其薰陶。”
    “对管理方面的了解,是远远超过普通人家的孩子的。”
    “这一点,想必陛下和齐国公最能体会到。”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不禁点头表示认同。
    他们都是世家子弟,可太清楚家庭环境的重要性了。
    听到这里,他们也都明白陈玄玉要说什么了。
    一开始大家是平等的,都是平头百姓。
    有些人比较聪明,或者做出过贡献,被推举成为了管理者。
    他们担任管理者很多年,慢慢积累了一些管理经验。
    然后把经验传授给子孙。
    他们的子孙就比普通人家的孩子,更懂管理技巧。
    而且有父祖辈搭建的舞台,他们更容易被推举为新一任管理者。
    到了这个时候,管理者这个位置,表面看是通过推举產生的。
    可实际上和世袭已经没什么区別了。
    陈玄玉接著说道:“一开始大家还知道,管理者一职是推举出来的。”
    “三五代人之后,大家就会下意识地认为,管理者就应该他们家族担任。”
    “所以自三皇以后,华夏族群的领袖,始终是炎黄二帝的后人在担任。”
    “於是,血统政治的雏形就此出现了。”
    “虽然后来出现了文字,但当时生產力很低,没有笔墨纸砚。”
    “人们只能將字写在墙上,或者刻在木简上。”
    “木简很贵重,製作本就不容易。”
    “再加上掌握文字的人有意垄断,其就成了统治阶层才有资格学的东西。”
    “黔首不但不能学习文字,连享受礼乐都不被允许。”
    “不过就算万民想学习,也没那个条件。”
    “毕竟生產力太低了,大家拼命劳动都无法果腹,哪有时间和精力去学习文字。”
    “也只有管理者,因为职业因素实现了脱產,才有那个能力去学习。”
    “夏商西周时期就是这种情况,所以他们只能採用血统政治模式。”
    “原来如此。”李世民恍然大悟,之前的种种疑惑全都有了答案,而且他还想到了更多:“周代生產力再次提升,井田制让部分百姓有了拥有了私產,他们就有能力学习知识。”
    “到了春秋时期礼崩乐坏,贵族也无法再如之前那般垄断学问。”
    “尤其是孔子有教无类广收弟子传授学问,开启了私学的先河,让底层百姓有机会接触文字。”
    “百姓能力越来越强,再加上战乱频繁,列国都需要人才变强。”
    “尤其是秦国商鞅变法之后————”
    “於是越来越多的普通人得以出仕,血统政治正式被打破。”
    “我说的可对?”
    陈玄玉惊嘆道:“陛下英明,事情的发展与您所说大致相同。”
    “第一次听到这方面內容,就能联想到这么多。”
    “且还能举一反三,推理出后续发展,您的智慧实在让人佩服。”
    长孙无忌也附和道:“是啊,陛下的智慧著实惊人。”
    “不瞒您说,我到现在还糊涂著呢,更別说自己去思考了。”
    李世民很是自得,嘴上却谦虚的道:“都说了,不要拍马屁。”
    不过听了那么久,他的表达欲也已经爆棚,接著说道:“西汉的万民时代,以及之后的士族时代,玄玉讲过了我就不提了。”
    “根据生產力的原理,秦汉魏晋时期生產力依然不够高。”
    “起码普通人还是很难有余力去读书。”
    “所以知识仍被少数群体所垄断,才诞生了士族。”
    “但隨著造纸术的发明普及,再加上印刷术的出现,书籍的价格一天比一天低。”
    “更多百姓有了读书的机会。”
    “科举制让百姓有了和士族同台竞技的机会————”
    “当越来越多的百姓掌握知识並出仕,士族的生存空间就会被压缩,最终被淘汰。”
    “一个真正的万民时代,比西汉更加纯粹的万民时代,即將到来。”
    “玄玉,这就是你断定新时代即將到来,士族终將被淘汰的原因?”
    陈玄玉听得目瞪口呆。
    不是,咱俩到底谁才是穿越者?莫非你丫的一直在给我装傻?
    不过想到眼前这位的军事能力,他顿时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有些事情,即便是穿越者也无法做到。
    甚至说,整个人类史上,都只有那么零星几个人能做到。
    比如四du赤水,这是二十一世纪的军事家们,拿著答案都无法復刻的战役。
    比如李世民打的那些神仙仗,同样没几个人能打得出来。
    所以,他肯定不会是穿越者。
    那就是他听了半节课,领悟到了这些。
    这天赋————
    陈玄玉心里忍不住爆粗口,太踏马的夸张了。
    还给不给別人留活路了?
    对此这样的李世民,他除了说陛下英明”,就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別的了。
    李世民虽然很兴奋,却依然保持理智:“这些都是最浅显的东西,只要理解了你说的那些话,再对歷史稍微有些了解,都能总结的出来。”
    陈玄玉心道,难的就是理解我讲的那些东西啊。
    没看长孙无忌还糊涂著呢吗。
    “但我总结的东西太过表面,肯定有很多细节没有想到。”
    “而细节才是为我们提供具体施政路线的关键。”
    “你对这些细节,你肯定也有独特的看法,说来听一听。”
    陈玄玉更是佩服,这份谦虚就不是一般人所能拥有的啊。
    也没有犹豫,当即就顺著他的话往下说:“其实细节方面我了解也不是很多,就分析一下血统政治和士族政治的优劣吧。”
    “一个制度能够形成並长期维持下去,必然是有其优点的。”
    “这个优点就是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我们为將来设计的制度,最好也能保留这些优点。”
    “相反,这些制度的缺点,我们就要想办法规避。”
    李世民微微頷首,表示认同。
    “我们先说血统政治,他的缺点很致命。”
    “將社会变成一潭死水,缺乏活力。”
    “如果没有外敌还好说,若是有外敌顷刻就会被灭亡。”
    “当年秦能灭六国,就是秦改变了血统政治,以才能选贤任能。”
    “秦国人人皆好国战,六国不得志的人才也纷纷涌向那里。”
    “六国则相反,百姓战斗意志不强,人才大量流失。”
    “此消彼长,秦国灭六国就成了定局。”
    李世民再次点头,秦灭六国算是必学的知识点了,他自然知道。
    也完全能明白陈玄玉的意思。
    说白了,就是要给百姓机会。
    这也是他想要做的事情。
    陈玄玉接著说道:“再说他的优点。”
    “血统政治的优点不多,但我以为有一点值得大书特书。”
    “那就是,他確保了社会的稳定性。”
    国君的子孙当国君,卿大夫的子孙当卿大夫,普通人永远都只能是普通人。
    统治阶层几乎不会发生大的变动,而底层百姓也没有往上爬的野心。
    社会可不就是非常稳固吗。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再次点头,表示理解。
    然而他们还没有意识到,陈玄玉准备了个大活。
    他要再次摸一下李世民的老虎屁股。
    “这种稳固带来的好处很多。”
    “我以为最值得我们关注的,是继承人的培养方面。”
    “权力具有排他性,绝不容许任何人染指。”
    “所有掌握权力的人,都不会允许別人触摸自己的权柄的,尤其是君主。”
    闻言,李世民瞳孔忍不住一缩,却没有出言阻止。
    而长孙无忌就不一样了,嚇得差点跳起来,连忙打断道:“真人,慎言。”
    李世民表情严肃,道:“让他说,我倒想听听他有何高见。”
    长孙无忌非常无奈,只能重新坐好。
    看向陈玄玉的眼神里,却充满了姿备以及警告。
    陈玄玉心中还是很感激的,至少此时的长亍无忌是个厚道人。
    对认可的盟友,那都是真心相待。
    话说回来,如果他没有这样的特性,原本世界的李世民又怎么会让他当託孤大臣。
    但有些话,他必须要说,否则以后李承乳的日子不会好过。
    如果继承人这一关出了问题,那他的很多努力怕都要白费了。
    “先秦时期,大部分的官职都是世袭的。”
    “所以一象是国君和卿大夫共治阶下。”
    “除了极少数强势的君主,大多数国君都会受到卿大夫的制约,无法为所欲为。”
    “反过来说,如果无法获得卿大夫们的支持,也没人能造国君的反。”
    “西周的宗法制度確立的继承制,是按照嫡长顺序排列的。”
    “太子基本都是嫡长子担任。”
    “如果国君没有来得及確立太子就驾崩了,大臣也会按照嫡长顺序来確立新君主。”
    “哪怕两个人都是庶子,大臣也会根据其母亲的地位,来確定谁才是新国君。”
    “国君完全不用担心会被太子夺权,可以放心地培养太子。”
    “先秦时期的太子,在继承君位之前都是有实际职丑的。”
    “在履行职丑的过程中,执政能耻得到锻炼。”
    “如此培养出来的君主,或许不是明君,但也基本不会是什么都不懂的昏庸之人。”
    “血统政治被废除后,所有权耻皆归於君主。”
    “政局也不再如之前那般盲固不变,谁掌握了权耻谁就是阶子。”
    “在这种情况下,君主最忌惮的人就变成了他的儿子。”
    长亍无忌脸色大变,目光里甚至榆著点哀求之色。
    求求你,別再说下去了。
    我好怕啊。
    再看李世民,一张脸剩经冷得和冰一般,却依没有说话。
    陈玄玉深吸口气,接著往下说道:“秦始皇是第一个中央集权的君主,他没有先例可以参考,不知道新制度下该如何培养继承人。”
    “他只是出於本能地提防打压所有的儿子。”
    “先秦时期,国君会给所有成年儿子一个职丑,让他们早早去地方锻炼。”
    “秦始皇没有这么做,他將所有儿子都放在了眼皮子底下,严禁他们接触权耻。”
    “翻翻史书就知道,他二十多个儿子,史书上留下名字的只有四个。”
    “这是非常不正常的事情。”
    “而且从他灭六国建立秦朝,一象到他驾崩。”
    “他所有儿子里面,只有兰甩对政丑发表过一次意见。”
    “就是焚书坑儒那次,兰吼上疏劝諫。”
    “可这次发表意见的结果就是,象接被发配到了边疆,彻底远离了权力中心。
    “,“可秦始皇却並未意识到,时代变了。”
    “以前是血统政治,君主驾崩后,贵族会按照礼法推举第一顺位继承人当国君。”
    “就算被推举上来的,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庸才。”
    “有贵族群体制约,也很难把国家折腾没了。”
    “可现在皇帝大权独揽,贵族没有推举皇帝的能耻了。”
    “谁掌握了权耻,谁就能当皇帝。”
    “谁控制了皇帝,谁就掌控了整个国家,可以为所欲为。”
    “皇帝没有经验什么都不懂,那就只能被权臣掌控,成为傀儡。”
    “所以才有了胡售和赵高祸国乱政。”
    说到这里,他看了李世民一眼。
    李世民冷冷地道:“接著说。”
    都到这个份儿上了,陈玄玉也没什么好怕的了:“汉朝吸取了秦朝的教训,阳始有意识地培养太子,以免將来登基被大臣欺骗架空。”
    “|而一个阴影却始终笼罩著歷代君主,如果太子掌握太多权耻造反怎么办?”
    “所以,一个很纠结的局面就出现了。”
    “太子做的好,会被忌惮打压。”
    “做的不好,皇帝会很弗望,怎么这么愚蠢。”
    “可对於皇帝来说,太子的威胁又是实实在在的。”
    “他们想当个好父亲,却又不得不提防,孩子隨时有可能递来的屠刀。
    1
    “可以说,皇帝和太子,就成了全阶下关係最尷尬的一对父子。”
    说到这里,他看著李世民道:“如何处理与太子的关係,也是您即將面对的难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