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有点不对。
    之前四杰一直说是两院之前的正常交流。
    可是他们到底在交流什么呢?”
    赵思明的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好奇。
    他越来越觉得这位让他產生隱秘情愫的苏师弟,绝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而谢灵均他们这几个,千里迢迢跑到秦党大本营来,似乎也隱藏著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
    带著满肚子的疑惑与震惊,赵思明將竹筒揣进贴身的衣袋,匆匆赶回了客栈。
    他推开上房的门,將那个用火漆封死的竹筒放在桌面上。
    一直在焦急等待的正心四杰,瞬间围了上来。
    “拿到了?”
    谢灵均激动得问道。
    “拿到了。”
    赵思明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刚想问问这竹筒里到底装的是什么,却见谢灵均一把抓起竹筒,麻利地將其捏碎。
    “咳咳……
    赵师兄,这一趟辛苦你了。”
    叶恆立刻凑了过来,半推半就地將赵思明往门外拉,“我们在江南时染了点风寒,
    师兄你赶紧去楼下让小二准备些热水和早膳,我们看完信件就下去。”
    赵思明被推出了门外,“砰”的一声,房门在他面前被死死关上,甚至还传来了插上门閂的声音。
    看著紧闭的房门,赵思明心中的疑云更甚了。
    “看个信,需要大白天栓门?”
    一种强烈的探究欲驱使著他。
    赵思明没有下楼,而是放轻了脚步,悄悄地凑到了窗户边,將耳朵贴在了糊著高丽纸的窗欞上。
    房间里起初是一阵细微的窸窣声,似乎是在翻阅什么书籍。
    过了大概半柱香的时间。
    “我的天爷啊……”
    房间里突然传出叶恆的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了,但在赵思明耳中却清晰可闻。
    “先生这招数,也太绝了吧!
    我还以为先生会指示咱们在紫阳书院里搞破坏,故意把京城三魁写书的节奏带偏呢。”
    先生?
    哪个先生?
    听起来不像是在说山长。
    难道是致知书院的陈先生?
    赵思明的心臟猛地一跳,眼睛瞪得滚圆。
    紧接著,是孟伯言那兴奋的低沉声音:
    “捣乱?
    那简直是蠢货的行径!
    你们听先生这指令有多狠!”
    “切记!
    绝对不可捣乱!
    要倾尽你们四人之力,教导三魁写出全京城最好的爽文!』”
    “但是,在那些引人入胜的故事情节和爽点內核里,要儘可能地塞满咱们致知书院的新学思想。
    借鸡生蛋,鳩占鹊巢,用秦党的银子和渠道去给全京城的百姓传咱们的道。”
    窗外的赵思明听到这里,整个人当场僵立。
    借鸡生蛋?
    用秦党的银子去传致知书院的道?
    赵思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原本以为,谢灵均这四个是被秦党重金请来对付致知书院的杀手鐧。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四个被正心书院寄予厚望的顶级天骄……
    竟然早就叛变了!
    他们竟然早就成了致知书院的死忠臥底!
    而这封他刚刚冒著生命危险从破庙带回来的竹筒,竟然是致知书院给他们下达的作战指令。
    赵思明捂著嘴,生怕自己叫出声来,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而房间里的震撼还在继续。
    “太可怕了,这简直是对人心的绝对掌控!”
    叶恆说著,“咱们以前写文章,讲究的是文以载道。
    可先生这套理论,完全是把人心底最深处的欲望挖出来,用暴烈的手段去满足。”
    “有了先生给的这些爽文套路纲要。”
    谢灵均也自信地说著。
    “今日午后,咱们就去会会那位兵部侍郎,会会那三位不可一世的京城三魁。
    咱们要用这两把刷子震碎他们那自以为是的脑壳。”
    听完这一切,赵思明小心地退后了两步。
    他震惊地看著那扇紧闭的木门。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破庙里,苏时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以及那句“千万別送错了地方”。
    赵思明突然觉得一阵与后怕。
    “我一个只会看守藏书阁的书生。
    竟然不知不觉地成了他们的臥底情报员?
    我都干了些什么事啊。
    我可是山长最信任的人吶!”
    赵思明一时间满是懊悔,他衝到了自己的房间,喝了一大口水,让自己冷静下来。
    在最初那股后怕渐渐平息之后。
    赵思明却突兀地再次回想起破庙清晨的那一幕。
    那个清冷孤傲的青衫书生,那个似笑非笑的眼神。
    以及那句在当时听来云山雾罩的话语:
    “一篇看似消遣的文字,若能让挨饿的人看到活路,若能让被欺压的人挺起脊樑,那它便不再只是纸上的墨跡了。”
    赵思明想起了在江南正心书院藏书阁里的那些日日夜夜。
    他读了半辈子的圣贤书,背了半辈子的四书五经。
    可那些写在纸上的微言大义,除了能让那些世家公子在科举考场上换取高官厚禄之外,究竟给这天下的穷苦百姓带来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反而是致知书院。
    那群在他们这些正统读书人眼中离经叛道的狂生。
    他们用那些被斥为毒草的市井大白话,他们用那些看似荒诞不经的爽文故事,竟然真的在这天子脚下,煽动起了成千上万生民的血性。
    他们竟然真的用血肉之躯筑起防线,逼退了朝廷的重弩,护住了那五万石能救活无数条人命的粮食。
    “文章竟然真的可以用来救命。
    文字竟然真的可以化作刀枪。”
    赵思明终於明白,为什么谢灵均这四位曾经心高气傲的江南才子,会心甘情愿地给致知书院当臥底。
    更不用提苏时他们本就是这场变局的主导者。
    他回想著苏时跟他的数次交谈,这才意识到,苏时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引导他关注新学和实务。
    “而我……”
    赵思明缓缓低下头,只觉得一阵羞愧。
    “好像一直只在关注他的美……
    额,又想什么什么呢!”
    他苦苦思索著。
    反正已经莫名其妙地上了这条船,不如就跟他们一起干吧。
    也是时候研究一下苏时他们的新学,参与一下他们的实务了。
    只有这样,才能跟苏时建立更深一层的联繫,才能更好的了解他!
    “但是,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对啊,苏师弟说的对,我要和他一直做两院的唯一专属信使。
    这便是现在我能做的价值最大的事情。”
    此刻,他瞬间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神圣使命感。
    他不再害怕了。
    他甚至开始隱隱期待起接下来的日子。
    “苏师弟。”
    赵思明在心中默默地念著那个名字,那份原本只敢深藏在心底的隱秘情愫,此刻更是蒙上了一层使命感。
    “你放心。”
    赵思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
    “我会继续做好信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