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已经不再是猩红暴虐的兽瞳,而是一双茫然的眼睛。巨兽的瞳孔在车灯的反光下微微收缩,眼神中充满了困惑与痛苦,像是一个刚从漫长噩梦中醒来的人,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朱振南?”
    余暉试探性地问道,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巨兽的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嚕声,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挣扎著从<i class=“icon icon-unie060“></i><i class=“icon icon-unie01b“></i>的躯体中挤出属於人类的音节。片刻后,那个沙哑、扭曲、但依稀能辨出人声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我在哪……我,这是怎么了?”
    巨兽一脸茫然地望著自己身前站著的一群人,又看了看道路两旁陌生的景物,语气中充满了疑惑。它的前肢微微抬起,似乎想要触摸什么,又停在了半空中,像是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的手变成了这副模样。
    成功了!
    驾驶舱里的李可此时也醒了过来,被左冉提在手中一起来到了后面车厢。她揉著眼睛,灰白色的脸上还带著刚睡醒的迷糊,上下打量著眼前的巨兽,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在巨兽的头上,看到了那团熟悉的淡黄色光团。
    “你现在在回临川倖存者基地的路上。”
    余暉跳下车,並向前走了两步,站到巨兽的头部正下方。
    他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离得太远,刚好是能让朱振南看清他脸的距离。他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的本体已经死了。但你的意识还活著,在这头变异兽的身体里。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巨兽沉默了。
    它的眼睛眨了眨,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不是在挣扎,而是在努力回忆,努力从混乱的意识碎片中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自己。
    “朱振南……”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比之前流畅了一些,像是找到了某种节奏。
    “我是朱振南……临川基地……作战小队……”
    朱振南的目光移向余暉,又移向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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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视线在每个人身上的作战训练服上停留了片刻,好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確认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
    “但我的记忆……不完整……”
    他的声音中带著痛苦,巨大的头颅微微低垂,背甲上的骨刺也跟著耷拉下来。
    “很多事……像隔著一层雾……我想不起来……我想不起来我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別急,慢慢来。”
    余暉安抚道,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你经歷了很严重的事故,还能活过来已经是意外之喜。而且你的意识在变异兽的体內被困了很长时间,记忆出现断层是正常的。
    不过,你父亲朱北强还在基地等你,见到他,或许能帮你找回记忆。”
    听到“父亲”两个字,朱振南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瞳孔中闪过一丝熟悉的光,但紧接著,那道光又黯淡了下去,他的眼中明显出现了悲痛之色。
    “父亲……对,父亲……”
    他重复著这个词,巨大的头颅开始左右摇晃,像是在抗拒什么。
    “他在等我……可是……我现在这副样子……”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
    看看它现在这如山岳般庞大的身躯,覆盖著钢蓝色骨刺的背甲,粗短的四肢,分叉的舌头。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李可往前走了一步,她站在车厢边缘,灰白色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更加苍白,那双同样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巨兽的左眼。
    朱振南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盯著李可,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你……你是……”
    李可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攥紧了车厢的护栏,指节发白。
    她知道朱振南在看她什么——看她的皮肤,她的瞳孔,她脖子上那些蛛网般的黑色纹路。
    他们在彼此的身上,看到了某种相似的东西,二者都是保持著人类意识的怪异存在,也都是活在生与死边缘的异类。
    余暉按住李可的肩膀,轻轻將她往后拉了一步,但他的目光却紧紧盯著朱振南,没有移开。
    “朱振南,你现在能完全控制这具身体吗?”
    巨兽沉默了片刻。
    它尝试著动了动前肢,那条粗短的腿抬起来,在半空中晃了晃,又落下,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它又试了一次,这一次抬得更高了一些,动作虽然笨拙,但確实是在它的意识控制下完成的。
    “可以……但需要……练习……”朱振南回答,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这身体……太陌生……太笨重……和我以前的不一样……”
    “没关係,回到基地后,你有的是时间適应。”
    余暉说,语气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而且你也不用担心別人怎么看你,基地那边有我在。”
    他看了一眼李可,又看了一眼朱振南。
    “只要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基地就有你的位置。”
    朱振南巨大的头颅点了点,这个人类化的动作在一头巨兽身上显得格外诡异,但也格外令人心安。
    他的眼睛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隨后逐渐变得柔和。
    “谢谢。”那个沙哑的声音说。
    余暉点了点头,转身看向队友们。
    “把束缚都卸了。”
    左冉和张栋立刻上前,解开了捆在巨兽四肢和嘴部的粗钢索。
    那些钢索在巨兽的鳞甲上留下了浅浅的勒痕,但朱振南一声没吭。
    当最后一条钢索被抽走,他的四肢重新落回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车上的空间太小了。”
    朱振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尝试著跟在你们的车后面吧。”
    余暉看了他一眼:“能跟上吗?”
    “我……试试。”
    余暉闻言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跳上了卡车,其他人也陆续回到车上。
    车灯切开夜色,在破败的公路上犁出两道惨白的光带。
    卡车缓缓启动,速度不快,刚好能让后面的巨兽跟得上。
    朱振南迈开了步子。
    第一步很笨拙,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婴儿,前腿和后腿的配合完全不协调,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稳住身形,停了片刻,然后又迈出第二步。
    这一次好了一些,但还是踉蹌,他却没有放弃。
    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
    巨兽的步伐渐渐找到了节奏,虽然依然缓慢,却明显比之前看起来协调很多。
    月光下,巨兽的轮廓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
    它的背甲上那些钢蓝色的骨刺在夜色中泛著冷冽的光,每一步落下都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卡车和巨兽,一前一后,驶入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