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作一般的刀客,在半空中突然遭遇重力变化,势必会失去平衡,落地时露出巨大的破绽。
    但铁屠的反应路径不是对抗那股重力,而是利用它。
    他顺著那股下沉的势头调整了握刀的角度,將原本劈向对方头顶的那一刀改为自下而上的撩斩,借著重力的加速,刀速比刚才更快了三分。
    刀锋从下往上,直取血禪老祖的咽喉至下頜一线。
    血禪老祖在那间不容髮的瞬间,手腕微微下压了不到半寸,降魔杵的下端精准地磕在了黑刃刀身的侧面上,將那一记撩斩的轨跡磕偏了不到三分。
    但那三分的偏差,已经足以让刀锋从致命要害处滑开。
    擦著他的袈裟掠过,將他右侧的一片袈裟下摆割裂了一角。
    裂口的边缘非常整齐,露出內衬的白布。
    切口处没有烧焦的痕跡。
    不是被高温熔断的,是被纯粹的锋利切开的。
    从第三招开始,战斗进入了攻防转换极快的对攻阶段。
    刀光与杵影在城外交织成一道密集的气幕。
    铁屠的刀越来越快。
    从试探性的斩击,变成了连续的压制性进攻。
    每一刀,都砍在血禪老祖防御圈的不同方位,逼迫他不断地移动重心来应对。
    血禪老祖的防守也在不断提速。
    他那柄降魔杵在他手中仿佛没有重量。
    挥动起来带著呼呼的风声,每一次格挡都精准地落在刀锋最不可能变招的位置上。
    两人都將绝对的力量浓缩在一招一式。
    两位帝境巔峰的碰撞,如果真的逸散开,战魁城的城墙都会直接崩塌。
    方圆百里的山脉都要震碎
    此时,城头上,一道道身影落下,都是神色凝重。
    能与铁屠交手到此等层次的,整个战魁城中,没有几人能做到。
    能將力量收束到这等程度,绝对是顶尖高手。
    城头上,战魁嘴角轻抽。
    自从张远到战魁城,他也算是开了眼界了。
    来的,全都是高手。
    战况僵持了片刻。
    铁屠的刀,始终无法突破血禪老祖的防御圈。
    他的刀锋每一次都被降魔杵精准截住,那种精度不是靠眼睛看的,是靠战斗经验的本能判断。
    他一直在留意对方的呼吸节奏和步伐重心变化,判断血禪老祖的防守虽然滴水不漏。
    但他的呼吸已经开始出现偏移。
    不是体力不支,是在寻找反击时机的信號。
    等他找到一个足够大的破绽,就会从防守转为反攻。
    铁屠没有给他那个机会。
    第三十一招。
    铁屠沉腰,双脚稳稳踩实地面,以腰部为轴心將全身的力量扭转起来,顺著扭转发力的惯性將黑刃从下往上撩起。
    这一刀用上了他全部的力量,从脚底传导到膝盖,从膝盖传导到腰部,从腰部传导到肩膀,从肩膀传导到手臂,最后匯聚在刀锋上。
    黑刃刀锋上,那一层淡金色的封印残纹光泽,在这一剎那亮到了极致。
    那光芒不是散射的,是凝聚在刀锋边缘的一线,细如髮丝,却比刀锋本身更加明亮,像是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金色火线缠绕在刀刃上。
    降魔杵迎向黑刃的轨跡。
    刀锋与杵身接触的瞬间,降魔杵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断裂声並不刺耳,更像是一根乾燥的树枝被折断时发出的脆响,短促、乾净。
    断裂面位於杵身中段偏上的位置,断口极其平整光滑,没有毛刺,没有残留的金属丝,像是被一柄极其锋利的刀具切割出来的。
    一缕白烟从断口处裊裊升起,带著一股淡淡的铁腥味。
    血禪老祖低头,看著自己右手中那半截断杵。
    前端大约三分之二的部分已经落在地上,斜插在砂砾中。
    他的右手还握著剩下的三分之一,断面处还残留著一丝余温。
    他沉默了很久,拇指在断口边缘缓缓摸了一圈,仿佛在確认什么。
    那个切口光滑到不正常的程度。
    不是被蛮力砸断的。
    被蛮力砸断的金属断面会呈现不规则的撕裂状,会有卷边,会有毛刺。
    但这个切口平滑如镜,像是被打磨过的玻璃断面。
    那是被极致的锋利一刀切断的。
    在他那柄刀面前,这柄跟了他数万年、在无数次战斗中被淬炼过的降魔杵,和一根普通的铁棍没有区別。
    城墙上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
    “铁屠的战力,又提升不少。”
    “嘖嘖,自从追隨大人,这傢伙越来越强了……”
    几道声音压低,带著羡慕。
    血禪老祖將两截断杵捡起,合在一起,收入袈裟內侧的暗袋中,然后双手合十:“老衲信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踏著晨光,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走出百丈后,他的声音远远飘回来:“赤荒域还有几个老不死的不信。老衲回去替你们挡一挡。”
    话音落下后,他的身影在晨光和荒原的交界处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际线中。
    铁屠收刀入鞘,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远去的背影,嘀咕了一句:“这人倒是不坏。”
    他转身走回城下,看了一眼站在城头上的张远:“大人,搞定。”
    张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血禪老祖消失的方向收回来,落在铁屠身上。
    铁屠的气息依然平稳,刚才那一战对他而言不算太消耗。
    战魁城虽然胜了,消耗不小。
    玄金域虽然被打残了,但它的残余势力和附属势力还在观望风向。
    那些尚未臣服的势力,看到玄金域战败的消息后,必然会有新的反应。
    有的会选择臣服,有的会试图趁虚而入,有的会继续保持观望。
    百里外,一座废弃多年的哨塔塔顶。
    塔身的墙体已经崩裂了大半,只剩下勉强容一人站立的一小块区域。
    塔身表面覆盖著厚厚的风沙沉积层,岩缝中长著几株枯黄的野草,在晨风中微微摇晃。
    一道裹在黑色斗篷中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一小块平台上。
    那人从头到脚都裹在宽大的黑色斗篷中,面容完全隱在兜帽的阴影下,看不清年龄和相貌。
    晨风从荒原上吹过,將他斗篷的下摆吹得微微摆动。
    但在靠近他周身约三寸的位置,气流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自动向两侧分开,他的斗篷下摆始终保持著稳定的下垂状態,纹丝不动。
    在铁屠与血禪老祖交战的整个过程中,他一直站在这里,远远地看著。
    直到城下那道背负巨斧的身影转身走回城中后,他才收回目光。
    兜帽的阴影中,那一双猩红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不是敌意,不是贪婪,更像是一个猎人確认了猎物的成色后,缩回阴影中继续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