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太郎沉默了很久,才抬眼看向身边的舍人。
    “你亲自去安排,儘快让人开採金银铜铁。”
    “还有钨、鉍、硫、盐这些,也都要加快。”
    舍人不敢耽误,低头应是。
    源太郎看著舍人即將要退下,忽然又叫住了他。
    “这些还不够。”
    “上供的数量若仅仅只是足额,那我这个东瀛郡王可有可无,所以我们要把上供的数量加倍!”
    舍人抬起头,小心翼翼问道:“可这样一来,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源太郎看向窗外,目光深得像一潭死水。
    “底下人的死活,不是本王需要考虑的。”
    “告诉那些矿区的管事,谁若办得好,本王重赏。”
    “谁若拖了后腿,本王绝不轻饶。”
    舍人心头一震。
    他知道这个数目有多嚇人,可他更知道,自己没有置喙的资格。
    源太郎的这道命令,在一层层传递的过程中,很快就变味了。
    上面要翻一倍,下面的人为了表忠心,生怕自己做少了被问罪,转手又加码。
    传到地方管事那里时,数字又被翻了一倍。
    於是,瀛洲各地矿区,开始拼命压榨手底下的矿工。
    天还没亮。
    矿山下的窝棚区就已经被鞭子声抽醒。
    粗糲的皮鞭落在木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那些睡在潮湿草堆上的人,被冻得骨头髮酸,却还得立刻爬起来。
    稍慢一步,鞭子就会真抽到身上。
    有个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昨夜发了热,脑子昏沉,爬起来的时候动作慢了点。
    管事抡起鞭子,照著他后背就是一下。
    衣服当场裂开,少年闷哼一声,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
    “废物东西!天还没亮就装死。”
    那管事骂得唾沫横飞,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明明挨打的是自己的同胞,可在他眼里,对方连人都不算。
    少年的母亲就蹲在旁边,嚇得脸色惨白。
    她下意识想扑过去护住儿子,结果刚往前一步,就被另一个监工狠狠踹翻。
    “谁让你动的?別以为你是女人就能偷懒!”
    “现在瀛洲超过八成的人都在挖矿,你们能在我手下做事,已经算是幸运了,其他矿区可不会给你们休息的时间,还不快滚去背矿石!”
    那妇人摔在地上,掌心磨出一片血。
    她咬著牙,不敢哭出声,只能爬起来,踉踉蹌蹌去扛竹筐。
    筐比她半个人还高,里头装的矿石压得她肩膀瞬间塌下去。
    可她不敢停。
    停下来,不只是挨打,还有可能连今天那点稀得像水的粥都没得喝。
    矿洞口黑得嚇人,一批批人被赶了进去。
    男人,妇人,少年,甚至还有头髮花白的老人。
    凡是还能动的,都被算作劳力。
    每个人都像被抽掉了魂,只剩一副空壳在机械地挪动。
    矿洞里闷得厉害,空气中全是石粉和汗臭。
    有人咳得撕心裂肺,咳出来的痰里,带著血丝。
    旁边的人看见了,也只是低头继续干活。
    不是不想管,是没人敢管。
    因为只要动作一停,监工的木棍就会敲下来。
    有个老汉实在撑不住,弯腰的时候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在地。
    他摔下去时,额头磕在石头上,血立刻流了出来。
    身边一名年轻矿工下意识想扶。
    手刚伸出去,就听见外头传来厉喝。
    “谁敢偷懒!”
    监工衝进来,二话不说,对著地上的老汉就是两脚。
    “起来!装什么死!”
    老汉蜷著身子,嘴里发出模糊呻吟。
    不是不想起,是真的起不来。
    监工见老汉不动,脸色越发难看。
    他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似的,抓起旁边一根木棍,劈头盖脸往老汉身上砸。
    砸一下,骂一句。
    “上头催得紧!你们这群废物却只会拖后腿!”
    “今天凑不够数,老子就拿你们开刀!”
    那年轻矿工看得眼睛都红了,拳头攥得死紧,可他最后还是低下了头。
    他娘也在矿区,他妹妹昨晚刚被拉去洗矿砂。
    他不敢动,若是惹怒了管事,全家都得遭殃。
    老汉最后没能再爬起来,被两个杂役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拖过石地时,他的脚跟在地上磨出一道暗红痕跡。
    旁边路过的人,谁也不敢多看。
    有些人的表情麻木得像木头,有些人眼里还残著惊惧,可更多的人,已经学会了装看不见。
    到了中午,所谓的饭,也不过是一桶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加几块发硬发酸的杂粮饼。
    矿工们排著队去领,每个人都像饿鬼。
    仅仅几口稀薄的白粥,根本填不饱他们的肚子,有人为了活下来,偷偷地掺了一把泥土在里面,这样能够让自己感觉不到飢饿。
    矿区旁边是洗矿的水沟,沟里的水常年冰冷浑浊,混著泥沙和碎石。
    一群妇人蹲在里头,双手泡得发白髮肿,还得不停筛洗。
    监工站在岸上,手里拎著竹鞭。
    看谁动作慢了,就抽谁。
    有个年纪不大的姑娘,背驼得厉害,已经连续蹲了几个时辰。
    她只是抬手揉了揉腰,下一刻鞭子就落在她背上。
    “你当这是在你家后院捡菜叶?”
    “快点!”
    “耽误了出矿,你赔得起吗?”
    姑娘疼得肩膀一缩,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可她不敢哭出声,只能低头继续在冷水里摸索。
    她旁边一个老妇人,偷偷把自己筛到的一点矿砂往她那边拨了拨。
    动作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那是她仅剩的一点善意。
    岸上的监工眼尖,立刻察觉不对。
    他跳下来,一把揪住老妇人的头髮。
    “老东西,还敢搞小动作!”
    老妇人疼得脸都皱成一团,嘴里不停求饶。
    “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
    监工根本不听,他把老妇人按进水里,又拽起来,再按下去。
    反覆几次,周围的人全都嚇傻了,甚至还有人嚇得哭了出来。
    那姑娘更是浑身发抖,眼泪一颗颗砸进水里。
    可她连求情都不敢,她怕自己一张嘴,下一个被按进水里的就是她。
    监工把老妇人拖上岸时,对方已经呛得说不出话。
    他甩手把人丟到一边,嘴里还在骂。
    “再有下次,直接把你埋了,你们这帮贱骨头,不打不老实。”
    明明这些人都是同胞,可是在那些管事眼中,却跟畜生一般。
    他们为了自己可以討好上层,完全不把这些底层的百姓当成人看。
    人性之恶劣,在这里体现的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