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色才刚泛白,望京县那份加急印出来的小报,就已经顺著驛路进了京。
    这份报纸不收钱,谁爱看谁拿。
    原本不少人只是衝著白送两个字才感兴趣。
    可等他们把报纸展开,看清上面用了所有篇幅所写的內容后,不少人都皱起了眉头。
    城东茶楼里,一个说书先生刚拿到报纸,便缓缓地给各位茶客讲述上面的內容。
    “商贾被辱,县令失公,罢市自保,求一条生路……”
    周围的人本来还慢悠悠喝茶,听著听著,动作都停了。
    有人把杯子放下,有人把瓜子往桌上一拍,还有人乾脆一脚踩上长凳,伸著脖子往前凑,生怕漏了哪一句。
    茶楼掌柜站在柜檯后头,手里还捏著算盘。
    他瞧著那报纸,眼神变了又变。
    他本身也是做生意的,自然知道这些商户一路走来会遭受多少白眼。
    平时见了读书人,他也总是笑脸相迎,生怕哪句话说错了,惹来他人的鄙夷。
    可笑脸久了,谁心里还没点火?
    说书先生刚读完一段,角落里一个青衫书生便冷笑出声。
    “好一个商贾自保,依我看,这是挟百姓以令官府。”
    他把摺扇啪地合上,脸上带著那种读书人固有地傲慢。
    这个青衫书生话音刚落,旁边几个同样穿儒衫的年轻人立刻点头附和。
    “正是。”
    “商人逐利,本就无义。”
    “今日敢罢市,明日还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恶劣的事情。”
    这话说得声音不小,茶楼里好些人脸色都微微一变。
    另外一边,一个卖药材的掌柜坐不住了。
    他把手里的茶盏重重往桌上一放,冷眼朝著说话的书生看了过去。
    “你这话说得轻巧,若你家铺子被砸,官府还逼你赔礼认错,你能忍?”
    他脸上肥肉抖了抖,鼻翼张得很开,显然是气到了。
    那书生被一个商人当眾顶回来,脸皮顿时掛不住。
    “商人就该守商人的本分。”
    “你们挣银子,朝廷给了你们路走,给了你们买卖做,已是恩德。”
    “士农工商,千古以来便是如此,难不成还想与我们平起平坐不成?”
    这下不只是药材掌柜,连旁边卖纸的、做绸缎的、跑漕运的,都开始不乐意了。
    茶楼里原本还算和气的氛围,眨眼就变了味。
    你一句逐利小人。
    我一句穷酸腐儒。
    你扯礼法纲常。
    我扯纳税养国。
    茶楼掌柜一看不对,赶紧从柜檯后头钻出来。
    “诸位,诸位。”
    “讲理归讲理,別砸桌椅啊。”
    他说这话时,嗓子都快变调了。
    因为那张雕花大桌,是上个月刚换的。
    再让这帮人闹下去,今天这铺子怕是要完蛋了。
    可现在谁还顾得上他,两帮人已经吵出了真火,要不是知道这里是天子脚下,心生顾忌,不然恐怕早就已经动起手来了。
    同样的一幕,不只发生在茶楼。
    酒肆里、书铺前、布庄外、学堂边。
    但凡有报纸的地方,就必有爭论。
    平民百姓夹在中间,起初还只是看热闹。
    可看著看著,也开始各自有了心思。
    有人觉得商人確实受委屈。
    有人又觉得,罢市这招太狠,等同这些商户裹挟他们这些无辜百姓来威逼官府,实在是不人道。
    爭执越来越大,火气也越来越盛。
    京中不少世家,本来对这件事並不上心。
    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群商户和几个不入流士子起了齟齬,闹不出什么大风浪。
    可等报纸一扩散,城里开始到处议论,他们也逐渐对此事越发的关注。
    尤其那些自詡诗书传家的老牌世家,更是打心眼里看不起商贾。
    在他们看来,商人逐利,满脑子都是金银。
    而这些东西,在他们嘴上从来都是俗物。
    所以大多数的世家,还是站在了士子这边,认为商贾就不该有任何的地位。
    城西,王家大宅。
    王家老爷王崇礼看完那份报纸,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商人也敢借势造声?真是惯得,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他把报纸丟在桌上,手指在案面上敲了几下。
    王家祖上出过两位翰林,一位侍郎,几个进士,在京中也算小有名气。
    王崇礼自己虽未做到高位,但他王家也算是书香门第。
    他瞧不起那些商户,觉得他们都是暴发户,满身铜臭。
    站在旁边的长子王彦章试探著开口,“父亲,这事闹得有些凶,城中不少铺面,都是咱们家名下的。”
    “若那些商户也闹起来,怕是会影响租银。”
    王崇礼抬眼看了不成器的长子一眼,怒气冲冲地说道:“你啊,读了这么多年书,怎么脑子里还全是银子。”
    “租银少些算什么?若不压住这股风气,將来谁还把咱们士族放在眼里?”
    他说完,拢了拢袖子,神色十分篤定。
    “传话下去,凡是我王家名下店铺土地,若有商户敢在外头附和罢市之事,租约一概不续。”
    “若有嘴硬的,直接撵出去,大不了赔些银子,老夫就看不惯那些商户的嘴脸。”
    王彦章眉头微皱,他觉得这样做有些过激,可看著老父亲那副我意已决的模样,他终究没敢多嘴。
    “是,孩儿这就去办。”
    王崇礼嗯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口热茶,眼里满是自以为是的从容。
    在他看来,只要稍微敲打一下这些商人,这群人立马就会老实。
    跟王家抱著同样想法的人,並不在少数。
    几家世族很快就私下串联到了一起。
    你家有地,我家有铺,还豢养了不少家丁,他们联合施压,很快就让一部分商人感觉到压力山大。
    原本说好续租的铺面,房东突然变卦。
    原本谈妥的仓库,一夜之间说不租了。
    甚至有些世家子弟閒得蛋疼,还专门带著几个狗腿子,跑到商铺门前阴阳怪气。
    “哟,这不是纳税养国的大功臣么?怎么还得求著租我家的门面啊?”
    说完便是一阵鬨笑。
    有些小伙计年轻气盛,气得脸都红了,可站在门口的掌柜多数只能赔笑。
    因为铺面在人家手里,你嘴硬一回,往后有可能一家老小都得喝西北风。
    最离谱的是,有几个世家公子仗著家里有权势,竟故意找泼皮去商铺门前捣乱。
    有的在门前撒秽物,还有人假装买货,进店乱摸乱翻,最后一句不买,扭头走人。
    店家气得牙痒,却又不敢真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