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言无忌,最是戳心。
    楚恪听得鼻子一酸,险些当场失態。
    他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脑袋,声音放得极轻。
    “我也捨不得你们,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以后你要好好听你娘亲的话,长大后做个有本事的人,好不好?”
    小男孩用力点点头,瓮声瓮气地说道:“我知道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娘亲。”
    就在这时,旁边又有几个老农拄著拐杖挪了过来。
    他们腿脚都不利索,走得极慢,后头的小辈想去扶,还被他们甩开手,非得自己一步步往前挪。
    其中一个老者鬚髮皆白,背脊弯得像一张弓。
    他站稳后,看著楚恪,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花。
    “大人,老朽活了这把岁数,就没见过你这么好的官啊。”
    “您来之前,我们村那条沟,烂了三年没人修。”
    “一到雨天,庄稼被淹,路也被冲断。”
    “若没有您,我们哪有现在的好日子过啊,您是我们的大恩人吶!”
    这话一落,周围明显安静了许多。
    不少人低下头,有人抹眼泪,有人狠狠吸鼻子,也有人明明眼圈通红,却强撑著把脸绷得死死的。
    楚恪站在那里,只觉得胸口涨得发闷。
    他以前也想过,若有朝一日自己做出政绩,被百姓爱戴,该是何等风光,何等得意。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却觉得百姓的爱戴沉重的有些过分了。
    这一刻,他甚至想要脱口而出,说自己不走了。
    这份情意沉甸甸地压在心口,竟让他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些。
    就在这时,人群后头忽然传来一阵吆喝。
    “让让!都让让!我们家掌柜抬不动了!”
    眾人回头,就见几人正吭哧吭哧抬著个大木匾往前挤。
    抬匾的都是城里几家商铺掌柜,最前头那个胖掌柜跑得满头大汗,衣服都湿了半边。
    他好不容易挤到前头,一边喘一边擦汗。
    “楚大人,我们几家连夜做了个东西,必须得送您。”
    说著,他一挥手,几人合力把木匾立了起来。
    上头四个大字:泽被万民!
    字漆得鋥亮,边框还雕了些花纹,工艺谈不上多精致,能看出赶得极急,有几处漆面甚至还没彻底干透。
    楚恪咬了咬嘴唇,轻声呢喃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胖掌柜嘿嘿一笑,“大人你千万別嫌弃,我们县里手艺就这样。”
    “从前我们做买卖的,处处被人剥削,是您让我们这些小商小贩,能直起腰喘口气。”
    说完,他竟郑重其事地朝楚恪作了一揖。
    身后几个掌柜也都跟著行礼。
    楚恪认真地回了一礼,然后微微仰起头,目光看向门前的所有人。
    “诸位,时候不早了,本官该走了......”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可下一秒,就有人声音沙哑地喊了起来。
    “大人!我们捨不得您啊!”
    楚恪不停的挥著手,与百姓们告別。
    可周围的百姓越聚越多,让他寸步难行。
    楚恪好不容易往前走了几步,一抬头,就看到当地的一些乡绅豪强竟也在此处。
    他们站在人群外圈,衣著体面,神色却都有些尷尬。
    按理说,他们应该很庆幸楚恪走了。
    因为这一年多来,楚恪把他们治的服服帖帖。
    如今楚恪要走,他们应该大声叫好。
    可今天不来送不行啊。
    楚恪不是被贬走的,他是因为政绩出眾,被朝廷召回京城。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这位楚大人前途正盛,此时若得罪他,回头人家一句话,他们这些地方上的土財主就够喝一壶的。
    楚恪看见他们,眼神不由淡了几分。
    他没急著说话,而是先转过头,看向面前那些百姓。
    “本官奉旨回京,今日与诸位话別,心中实有万般不舍。”
    “平原县从前艰难,如今好不容易见了起色,但这些,不是本官一人的功劳。”
    “平原县能有今天,是大家一起咬著牙拼出来的。”
    人群里许多人听得眼圈发红,有的死死抿唇,有的肩膀轻颤。
    楚恪继续说道:“本官走后,愿诸位守望相助,勤耕勤学,敬法守礼。”
    “愿农田岁岁丰,商路日日通。”
    “愿家家锅中有粮,户户灯下有书。”
    “愿少年不再困於寒门,老者不再忧於飢病。”
    “愿平原县,从今往后,少苦多甜,少乱多安,长长久久地好下去。”
    这番话说完,顿时响起了一片哭泣的声音。
    先前那个白须老农拄著拐杖走上前来,眼里满是不舍,也满是担忧。
    “大人,您这一走,往后我们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过上这样的好日子啊。”
    县令年年有,可不是每个县令,都愿意为他们这些底层的百姓做事的。
    楚恪上前一步,扶住那老者的手臂。
    “老丈,不必忧心。”
    “朝廷新委任的县令,很快便会到任。”
    “既是朝廷挑来的人,想来也会尽职尽责,你们只管照旧过日子,守法安分,县里便不会乱。”
    说完,他缓缓抬头,目光越过百姓,落在后头那几个乡绅豪强身上。
    那一瞬,他眼神里的温和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逼人的锋锐。
    那几人心头齐齐一跳,背脊都下意识绷直了。
    “至於你们......別以为本官回了京,这平原县就又成了你们作威作福的地方。”
    “本官会一直派人打听这里的消息。”
    “谁敢欺压百姓,强取豪夺,鱼肉乡里,本官一个都不会放过。”
    那几个乡绅听得心里一片发苦,脸色也变了变,赶紧齐齐躬身。
    “小人不敢。”
    “请大人放心,小人们定守规矩。”
    “若有违背,甘受朝廷治罪。”
    楚恪盯著他们看了半晌,看得其中两人额角都开始冒汗,这才淡淡收回目光。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嘴上说得再好听,也未必是真服。
    可只要他时不时表露出自己依旧关注著平原县,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
    送行的队伍,从县衙门口一直排到了城门外。
    马车早已备好,可楚恪却迟迟没有上车。
    每走两步,便有人喊他一声。
    “大人,路上保重!”
    “大人,有空回来看看我们们!”
    “楚大人,我们们逢年过节都会给您祈福的!”
    “县尊,我们家那娃以后若考上秀才,我们一定去京里报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