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眾人欢呼得快要掀翻郊外时,不知谁忽然大喊了一声。
    “等等!”
    那人一拍大腿,“尚书大人还在车上呢!”
    欢呼声猛地一顿。
    对啊,车停住了,可公输奕还在上头呢!
    “快过去!看看尚书大人有没有事情。”
    眾人立刻又呼啦啦围了过去。
    姜柒柒跑得最快,几乎第一个衝到车旁,仰头就喊。
    “尚书大人!您没事吧?”
    车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姜柒柒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正要顺著扶手往上爬,便见一只手缓缓从驾驶位里伸了出来,隨后公输奕探出半个身子。
    他脸色有些白,嘴唇发乾,整个人瞧著像是刚从鬼门关边上溜达了一圈回来。
    “喊什么喊?本官还没死呢。”
    眾人见尚书大人没事,齐齐鬆了口气。
    姜柒柒仰头瞪著公输奕,满肚子话堵在胸口,最后出口的却只有一句:“您快下来吧!”
    公输奕悄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颤抖的双腿,故作轻鬆地推脱道:“急什么,本官还想看看这高处的风景呢。”
    他表面上装的云淡风轻,可刚刚火车差点没剎住的时候,那一瞬间他连遗言都已经想好了。
    若这回没停住,自己怕是得在大夏青史留名了。
    大夏第一位被自己造的火车送上天的工部尚书。
    这名头,光想想都晦气。
    万幸,最后火车还是停住了。
    他扶著车边往下走,脚落地时还微微晃了一下,四周立刻伸来好几只手想扶。
    他脸一黑,立刻甩开。
    “干什么?本官自己能走,你们不会以为本官腿软了吧?”
    “呵,笑话!”
    眾人都看见了尚书大人的腿確实有点发飘,却没一个人傻到在这种时候拆台。
    公输奕轻轻地抚摸著火车头的外壳,就像是在摸稀世珍宝一样。
    最难的地方都已经解决了,可真正庞大的工程,这才刚露头。
    公输奕眼神从眾人身上扫过,他抬手压了压。
    “都静一静。”
    “火车是造出来了,接下来,就该铺轨了。”
    “咱们要让这火车,驰骋在大夏的每一个地方。”
    这一句话,几乎让所有人的呼吸都顿了一下。
    驰骋在大夏的每一个地方,这句话听起来也太美好了吧。
    公输奕继续说道:“太子殿下先前早有规划,第一条铁轨,要自京城一路通向云燁港。”
    “可京城到云燁港,太远了。”
    “中间要穿过无数县城,经过数十条大河,要填坑修坡,逢山开道,遇水架桥。”
    “这不是几个月就能啃下来的事。”
    “所以,咱们先修一条短的。”
    “先把京郊到周边几处城池接起来,做一段真正能跑、能载人、能载货的铁轨。”
    眾人听得齐齐点头。
    先拿小的练手,再去啃大的,这样做稳妥,还能积累经验。
    傅云崢听到这里,忽然嘿嘿笑了一声。
    “那等铁轨铺到望京县,岂不是片刻功夫就能吃上那边的胡饼了?”
    旁边几人先是一愣,隨即差点被他气笑。
    说到这种关乎国运的事,这胖子脑子里第一反应居然还是吃。
    今天这火车总算是试验成功了,公输奕原本想邀请所有人好好吃一顿,庆祝一下。
    可谁知大家都没有心思,都想著儘快把铁轨铺起来,早一天看到火车驰骋的样子。
    於是,工部上下连一顿像样的庆功酒都没来得及喝,便又一头扎进了下一个巨大的工程中。
    勘路、画线、测地、夯路基、铺枕木、下铁轨、校高低、调轨距……说起来不过几个词,真做起来,每一步都能把人累得怀疑人生。
    公输奕亲自带人画路线。
    长案上铺满地图,上头线条密密麻麻,红墨黑墨叠成一片。
    有时画到一半,他会突然抬手把一整段划掉,不是前头画得不对,而是派人跑过现场后才发现,那块地看著平,雨季一来便能泡成一片泥沼,若硬铺,后患无穷。
    姜柒柒这些日子晒得更黑了,抱著尺杆满地跑。
    有人打趣她快成炭球,她却不以为意,一点都没把自己当女孩子看待。
    她跟著几位大匠站在路基边,一边看刻度,一边算高低。
    傅云崢也没有偷懒。
    他抱著册子满地跑,累得舌头都快吐出来,愣是一声苦都没叫。
    孙聿思则越来越像真正的工部人了。
    原先那股读书人的斯文还在,可衣袍早换成了短褂,脚底踩著泥,手里拿著图,和一群老师傅蹲在路基旁谈结构受力,半点违和都没有。
    碰到尺寸爭执,別人还在吵,他已拿木棍在地上画起简图,一点一点把受力讲明白,连最倔的老匠都不得不点头。
    托尔坎还是最实在的那个。
    哪里缺人,他就往哪里补。
    搬木枕、抬铁轨、推料车、拉绳索,哪里都有他的身影。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去。
    工部上下齐心协力,白天干,晚上点灯核查图纸,困得眼皮直打架也没人说要休息。
    这群人连饭都越吃越糙,最开始还有热汤热饭,到后头忙起来,常常就是乾粮一啃,清水一灌,又继续埋头苦干。
    明明日子很艰苦,奇怪的是,所有人的精神都极亢奋。
    每天一睁眼,脑子里就只剩一件事:铁轨今天又往前铺了多少。
    三个月的时间,转眼便过去。
    京城里的文武百官,这段时间反倒安分了不少。
    文武之爭虽仍有暗流,明面上却没人敢再像从前那样跳脚。
    太子楚霄前阵子一通削打,效果显著,谁再不识趣,真有可能被一脚踢去修旧卷宗。
    这一日朝会,议事不多。
    几位大臣奏完事后,殿內便渐渐安静下来。
    楚霄坐在上首,翻完最后一份摺子,正欲开口散朝。
    “若诸位无事,那今日便......”
    他话刚起个头,班列之中,公输奕便忽然站了出来。
    这位工部尚书今日难得穿得格外整齐,官袍平整,头髮也比前些月那副快禿了的模样体面得多。
    “殿下。”
    公输奕拱手出列,声音里带著明显藏不住的得意。
    “臣有一事,请殿下允准。”
    楚霄抬眼看他,眉梢微挑。
    “爱卿何事?”
    公输奕深吸一口气。
    火车试验成功,並且第一段铁轨已经铺设完毕的事情,公输奕一直压著没有上报,就是为了给太子殿下一个惊喜。
    这事已憋了三个月,一想到自己即將要说出去的话,公输奕心跳仍比平时快了一截。
    “臣想请殿下与诸位同僚,前往郊外一趟。”
    他说到这里,特地停顿了一下,这才继续说道:“请诸位亲身体验一下......蒸汽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