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愧是好道则,从炼气到筑基,只用了一个月。
    纵是他身具些许云梧的修行根基,但这样的进境速度,还是足够让人震惊。
    尤其是陈根生还是道则修士,而非灵修的情况下。
    可惜此间苦楚,也隨之而来。
    传统灵修筑基之后,无论寿元的绵长,抑或那术法神通的威力,皆有显著增益。
    而陈根生近日发现,道则修士筑基之后,自身竟无半分提升。
    若强说有进益,那也仅仅是其所修的道则本身罢了。
    陈根生已生退意,不想再修此道则。
    问题出在小瑾身上。
    实在太好用了。
    自打她每晚来石屋后头沐浴,陈根生的道则修为便疯长。
    换了旁的道则修士,血灵根一段的底子,怕是三五年都摸不到筑基的门槛。
    偏偏偷窥道则吃的就是这口饭,对方藏得越深,反馈越猛。
    可正因为进境太快,陈根生反倒慌了。
    按这个速度下去,金丹也不是不可能。
    金丹之后呢?
    元婴呢?
    “修至大成,自身一切隱私亦將暴露无遗,再无半点秘密可言。”
    陈根生合上书,靠著墙发了一阵呆。
    今夜就同小瑾说,往后不必来了。
    然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修偷窥道则,他还能修什么?
    二十一种道则,个个叫人作呕。市井九则,勉强能看。
    腌臢五则,偷窥道则已经是里头最体面的了。
    陈根生长长吐了口气。
    只要控制进度,不让道则走到大成,便不会有隱私暴露之虞。
    至於怎么控制进度……少看两眼便是了。
    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
    每晚只动用三息的道则之力。
    三息之后,立刻收手。
    然后陈根生发现,这个规矩跟放屁一样。
    小瑾每次来沐浴,至少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头,他就背靠著那扇破木板门,坐在小马扎上。
    水声从门缝里钻进来。
    道则便不受控制地往外渗。
    倒不是意志力的问题。
    窥欲这东西,不是你说收就收的。
    陈根生总结出一条血淋淋的教训。
    你要是能管住自己,当初也不至於修偷窥道则。
    陈根生蹲在青萝谷后山的灵田里拔草。
    这活计他干了几天,手法已极嫻熟。
    灵田后头有条窄沟,沟里蓄著半尺深的泉水。
    他拔完一垄,便蹲到沟边洗手。
    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可让我好找。”
    陈根生把手上的泥搓了搓,甩了两下水,这才站起来转身。
    来人二十出头,锦袍玉冠,腰佩一柄短剑,身后还跟著那个灰袍老者。
    陈根生拱了拱手。
    “有何贵干?”
    二皇子盯著他看了三息,忽然冷笑。
    “你倒是沉得住气。那晚在后山,你喊得比谁都大声,把我当淫贼赶的时候,挺威风啊。”
    二皇子回头看了灰袍老者一眼。
    灰袍老者上前半步,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展开念道。
    “陈阿生,男,由棲云县宋栗引荐入谷。血灵根一段,杂役身份。”
    “殿下,就是此人。那夜温执事勘验现场,记录在案的杂役只有他一个。”
    陈根生心里骂了一声。
    “哦,原来那夜的採花贼是你啊!”
    二皇子反倒笑了。
    “我今日来,不是跟你打嘴仗的。你那夜抱了不该抱的人,想好怎么死了没。”
    寻常欺凌,陈根生尚能隱忍了,唯求不泄了自身身份。
    然若有人动了杀念,他便懒得顾及那白玉京了。
    二皇子的笑容凝在脸上,忽而莫名皱眉,不知何故,只觉此间隱有凶险之气瀰漫。
    那灰袍老者早已躬身前倾半寸,声线冰寒道。
    “殿下,此人原本罪不至死,废其修为,逐出青萝谷便可。然他此刻纹丝不动,缄口不言,分明是自寻死路。”
    二皇子頷首,目光落向面前的杂役。此人不过静立原地,周身气机却已是判若两人,唯独那股凶险之意,非但未减,反倒愈发浓烈。
    他转头看向灰袍老者,沉声开口道。
    “老程,先废他修为……”
    一语未尽,便如鯁在喉,戛然而止。
    灰袍老者依旧立於原地,身形姿態与先前一般无二,躬身前倾,双手垂於腹前,恭谨得体。
    只是项上头颅,已然不翼而飞。
    却见一只牛犊大小的螳螂,站在老者后面,偏首转动复眼,直直望向二皇子。
    二皇子骇极,踉蹌倒退两步,脚跟绊上田垄,险些仰天摔倒。
    前后不过半息之间。
    金丹灵修老者,这跟了自己十二年的心腹。
    居然被一只巴掌大的螳螂,一招斩首。
    “你……”
    他猛地转头。
    陈根生此时不復先前姿態,正蹲在沟边,两手还沾著泥巴往水里涮。
    “啊?”
    他抬起头,有些错愕。
    “这……是出什么事了?”
    “我的老天爷,好大的螳螂……怎么准备飞走了!”
    气流炸开,螳螂正准备起飞。
    灵田里的泥水溅了两人一脸。
    等陈根生抹掉脸上的泥点子,抬头再看时,天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老者的无头尸身依旧直挺而立,双手垂於腹前,姿態恭谨如故。
    这杂役……根本不是人!
    二皇子僵硬地转过头,望向两步之外。
    “前辈!”
    他连滚带爬地凑上前,脑袋磕头如打桩。
    “前辈別杀我!前辈別杀我!”
    “晚辈有眼无珠,衝撞了前辈大驾,求前辈开恩,留我一条狗命!”
    陈根生正想著谋些敲诈之利,眉头突然一皱。
    二话不说,拿出扁颅蜂往自己头脑扎一下。
    眼白往上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一倒,直接砸进泥水沟里。
    继而口吐白沫,儼然一副嚇破胆,癲症猝发的乡野苦力模样。
    半空破空声骤起。
    “何人敢在我青萝谷惹事?”
    五道身影坠地。
    温执事提剑走在最前,面带寒霜。
    四名內门女弟子分列八方,结成天罗地网阵,封锁周遭气机。
    灵田之中,此时景象十分怪异。
    灰袍老者无头尸身直立不倒,双手依旧交叠垂於腹前。
    两步之外,锦袍玉冠的二皇子双膝跪地,衣衫沾满泥点,脸色煞白,额头冷汗直滴。
    而弟子陈阿生又受伤了,四仰八叉躺在浅水里,眼白上翻,嘴角掛白沫,四肢时不时抽搐两下。
    温执事目光掠过无头尸身,最终定格在二皇子脸上。
    “二皇子不在宫里享福,深更半夜带人强闯我青萝谷后山,真当此地是你家后花园?”
    二皇子充耳不闻,身躯发抖。
    温执事挽了个剑花,看向那没了头颅的老者,剑尖斜指地面,冷笑出声道。
    “我谷主作为元婴大修,可不惧怕你家老皇帝。怎么,你和你皇兄爭夺皇权,爭到我们青萝谷来了?”
    此言一出,四下死寂。
    二皇子充耳不闻温执事的讥讽。
    “前辈饶命……前辈……”
    喃喃自语,磕头入泥。
    堂堂皇子,嚇成这般模样。
    温执事上前一步。
    “我问你,是何人所为?”
    二皇子抬起头,满脸泥污,语无伦次。
    “是……是妖兽!”
    “一只大妖兽从天而降,削了程老的脑袋便飞走了!不关別人的事,全是我等命绝!”
    四名內门弟子散开警戒。
    其中一人上前探查水沟里的陈根生。
    “温执事,陈阿生昏死过去了。”
    女弟子回报。
    “似是癲症发作,並无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