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並非凡水。
    偶尔有气泡从河底涌出,炸裂时散发出一股经年累月的尸腐气。
    水面上,漂浮著一些虫族脱落的残蜕与甲壳。
    行至河畔。
    李蝉露出精瘦的上半身,纵身跃入。
    水花四溅。
    入水的剎那,只觉浑身上下如坠冰窟,寒意直逼心脉。
    但仅仅一息过后。
    “呃啊!”
    一串细密的气泡从河底翻涌而上。
    李蝉在暗红色的水下翻滚。
    水冷是唯一知觉。
    河水寒彻。
    本想藉此河寻回些许手段,却不料这苦,远超凌迟。
    便在濒死之际,灵台深处那片被生生剜去的空白,触到了河水中的古老气机。
    ……
    当年云梧大陆葬仙坑。
    白玉京陈景意降神,两指结成三角虚空。
    凌驾道则的抹杀之力,抹去了一个叫张德的筑基修士,更將其存在的因果悉数连根拔除。
    ……
    李蝉双目圆睁。
    走马灯般的旧影倒灌而入。
    他看见了一棵树。
    树干粗壮,叶生褐斑,流著丰沛汁水。
    树下蹲著个穿粗布衣裳的男人,手里捏著枯草,正百无聊赖拨弄著地上的蚂蚁。
    男人抬起头,脸庞憨厚笑道。
    “阿星,你莫妇人之仁。”
    男人唤他。
    李蝉浑身战慄。
    他闭上眼。
    而此时的岸上。
    银甲將领长枪重重一顿,看向太师椅上的侈夫人,稟报导。
    “那廝入河已有一盏茶。依末將看,这等元婴螻蚁撑不过三息,早化作血水了。何必再等?”
    囚车里的陈根生依然痴傻,涎水滴答,对周遭一切恍若未闻。
    几名化形虫修隨声附和。
    侈夫人转著粉色油纸伞,不置可否。
    方才藉由这溯生河的水气,辅以读心神通探入河底。本欲查验那新夫君的死活。
    未曾想探回来的,是一幅史诗画卷。
    她看到了横飞的仙人头颅。
    她看到了天道法则被一双凡人的手硬生生撕裂。
    她看到漫天雷劫劈了三日三夜,那个筑基修士依然抬头指天痛骂。
    更看到此刻坠入河底的李蝉,当年拖著蛟龙犁田,在血海中跋涉。
    侈夫人睁开眼,有些许惊讶道。
    “他反抗过白玉京……”
    话音坠地,重如山岳。
    围观的虫修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
    真祖地为何见不得光?
    为何要在憾地负山蝽的背甲上苟延残喘?
    皆因天上那座白玉京,那是虫族的梦魘,是高高在上不可触碰的天谴。
    而眼前这人,竟敢与天爭锋?
    先前的讥嘲、谩骂,如潮水般退去。
    虫修们收起了放肆的姿態。有人理了理残破的衣摆。有人站直了佝僂的脊樑。那是长久被打压的弱者,骤然听闻世间竟有同类敢掀翻天宫时的本能反应。
    是真的尊敬。
    没有任何言语的號召。
    银甲將领调转枪头,將枪桿戳在地上,双手抱拳,身子下倾。
    百余名虫修,无论化形与否,皆齐齐敛容。
    现场落针可闻。
    侈夫人收拢粉伞。
    风歇瘴驻。
    银甲將领和数十名虫修皆如泥塑。
    陈根生依旧歪著嘴,涎水淌过下巴,滴在木枷上。
    侈夫人望著天上,淡淡道。
    “觉得匪夷所思?”
    “这憾地负山蝽老祖,上古时也曾吞天食地。如今被白玉京削了灵智,打断了足节,只配做个移动的坟场。咱们这群所谓的大妖,躲在老祖的背甲缝里,靠吸食同族的脓血和腐肉度日。”
    她摇了摇头。
    “你们瞧不起外头的生灵,觉得他们羸弱。可他们至少敢迎著太阳活。咱们呢?”
    河畔百余名虫修,皆垂下了头。
    侈夫人看向翻滚的溯生河。
    “且不管他修为如何,这份胆魄,便值得我高看一眼。”
    另一边,牢车之中。
    陈根生胸膛处那个通透的窟窿,依旧触目惊心。
    他歪著头,双目无神。
    唯有那枷中的两根食指,正以一种缓慢的节律互相摩擦,扣著自己的喉咙。
    侈夫人收拢粉伞,周遭静默。
    良久站起身。
    “还是作罢。”
    银甲將领微愣,上前一步拱手听令。
    侈夫人目光落向囚车中那痴呆流涎的青衫少年,缓缓开口。
    “本座细细思量,还是亲手取了这陈根生的性命为佳。用白玉京的劳什子道光真辉,终究是不妥,诸位意下如何?”
    此言出,河畔群妖面面相覷。
    不用极刑?
    將领垂首道。
    “蛛母三思。此獠辱没老祖,若不引天辉正法,恐难平眾愤。且那道光斩魂,最为绝后患。”
    侈夫人嗤笑。
    “借仙人的刀,斩自家的孽障。尔等觉得这便是威风?这便是老祖的纲常?”
    “方才那河里的人,尚知不敬天。我等苟活於此,若连杀个小辈都要乞求仙家的余威。这真祖地的气数,便真算断尽了。”
    眾妖噤声。
    侈夫人驻足囚车前。
    这对比太过惨烈。
    陈根生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反应,还在扣喉咙,流口水。
    围观的虫修们眼神中满是嫌弃。
    “这李蝉和陈根生相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叫我好生作呕。”
    字字讥嘲。
    眾虫修闻言纷纷点头附和。
    无人觉得这评价有何不妥。
    那李蝉敢抗仙人,这陈根生却是邪魔。
    银甲將领快步上前,双手捧著精钢铁枪。
    “这等腌臢之物,实在不配脏了您的手。末將愿代劳,將其剥皮拆骨,骨渣填了这河道。”
    “退下。本座说要亲自动手。”
    將领慌忙低头退至一旁。
    侈夫人五指成爪,指尖涌出幽绿色的毒瘴。
    渡劫期大妖的本命威压,压得周遭数百步內的的生灵纷纷双膝发软,扑通跪地。
    当头抓下!
    直奔陈根生天灵盖!
    就在指尖即將触碰髮丝的瞬间。
    “涡蚺!”
    陈根生狰狞爆喝一声,扣在喉间的两指向外一扯,下頜骨直接垂落至胸前。
    整个嘴巴被强行撕扯出一个难以名状的弧度。
    终於扣出来了!
    大妖的本能让侈夫人察觉到了生死危机,直接是瞬息百万里之外!
    涡虫庞大的身躯只在半空一颤。
    毫无轨跡。
    上一瞬还在囚车上空,下一瞬便贴在了侈夫人的身侧。螺旋一般的利齿张开,对准那条丰腴的手臂,狠狠咬下!
    陈根生狰狞不止,刑枷被他一下扯碎,伸出沾满涎水与血丝的手,將下巴接回。
    然后双手展开,拥抱苍天!
    “区区反抗白玉京的故事,竟令尔等这般癲狂失態!老子不仅杀仙人,更啖食同族!”
    “你那劳什子读心术,能读出我腹中养著的太古异种??嗯?”
    天空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无数蜘蛛!
    陈根生收回涡蚺,一口接过它口中丰腴的手臂吞咽而下。
    而后仰起头看著不知道何时出现的漫天杀机,喉咙里发出一阵极度压抑的低笑!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化作响彻天地!
    “哈哈哈哈哈哈!
    “有道是,互食互啖互生空,嚼骨咽血万法终。万千同族做炉鼎,太初本源化真虫!”
    那双原本浑浊痴呆的眼眸,此刻已彻底化为漆黑。
    “尔等虫豸!在这龟壳里扒灰舔血,吸著老祖的陈年脓水便敢妄自尊大,自命妖王?几道白玉京的残光,就能让你们跪地求饶,奉为圭臬!”
    他手指扫过阵台下的百余名虫修,最后遥指苍穹之上那漫天的蜘蛛,以及四尊模糊的虚影。
    “老子装痴作傻,任你们辱骂作践,由著你们用这等下三滥的刑具加身。不过是嫌你们一个个去杀太费手脚,索性聚在一起,好让我仔细挑挑哪些配做这开胃菜!”
    “还妄言要引天辉斩我神魂?还想替我洗骨伐髓,抽筋剥皮?!”
    他身形未动,但在场所有虫修猛然生出一种错觉。
    眼前这个青衫少年,身形好似正在无限拔高,硬生生顶破了这片苍穹一般高大!
    “睁开你们那长满霉斑的瞎眼看清楚!”
    陈根生声音撕裂天际,字字泣血震雷。
    “今日!我便让这真祖地彻底洗牌,让你们亲眼见识见识,什么是无数位面也不曾有过的邪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