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交替出声。
    此起彼伏。
    在这一刻,满身血污烂泥一样的李蝉,成了这群底层族民心中不可碰触的神明。
    “蛾老祖!”
    “姑爷杀不得!”
    秀士举起的那只手,迟迟没敢砸下去。
    若是先前,溯生河水充盈鼎盛之时,这些敢衝撞大殿的底层族民,他素来不屑一顾。
    隨手碾杀数万,再以神通润养河道,不消数日,族群便会再度滋生繁盛。
    人类修士的宗门忌惮传承断绝,可昔日的真祖地,从来无惧凋零。
    但今时早已不同往日。
    界壁残破大洞,天火余灰终日坠落不休。
    维繫全族命脉的溯生河彻底枯竭断流。
    眼前这些苟延残喘的底层小妖,已是族群仅剩的余烬。
    他们活,真祖地还算个族群。
    他们若是都死了,这偌大的地界,怕是就绝户了。
    这也是为何三个老怪物为何百日来由底下这些小妖胡闹挣扎。
    秀士脸色铁青,颓然甩了甩衣袖,偏过头去。
    彩蝶仙同样面露苦涩,侧身不看门外。
    只有老蝽弯著佝僂的腰,望著门槛外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听著他们口中全是对李蝉的袒护,心里五味杂陈。
    这云梧来的外人,只用了百日,就让这群向来自私怯懦的虫豸,拧成了一股绳。
    若是没这齣乱子,这李蝉倒是能堪大用。
    吴粥站在殿中,將三个老妖的反应尽收眼底。
    “方才我看你们兄妹几人推三阻四,只当是畏惧陈根生的命理因果。现下看来,倒是捨不得这群螻蚁。”
    蛾祖乾笑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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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明鑑,族群衰败至此,这些残兵败將虽入不得先生法眼,却也是我族最后的几滴血脉了……”
    “既然如此重情重义。”
    吴粥直接打断他的话。
    “那边送他们一併上路,续你们的族群情分。”
    “先生!”
    老农脸色巨变,一步跨出,张开双臂挡在石殿的正门前。
    蛾祖和彩蝶仙也是头皮发麻,顾不上许多,齐齐掠动身形,分站老蝽两侧,三个始祖竟隱隱结成了一个防御阵势。
    老农额头上青筋暴跳,拱手哀求。
    “万蛊玄匣我已呈上……先生只管静待令爱现身,推进后续谋划涡蚺。族民们……年少无知,老朽甘愿求情,还请莫要追究责罚。”
    族民们还在磕头。
    这真祖地曾经何等风光。
    如今这帮平日里被当成渣滓的后辈,用命在给一个外人求情。
    老农早没了什么廉耻和骨气,他只图这族群能接著喘气。
    匣子交出去,买的是底下的命。
    吴粥笑得让人背脊发毛。
    “老蝽,匣子是虫仙那一脉的吧?这也轮不到你做主。至於外头那群吵闹的族人,我大可视而不见。”
    秀士在一旁站著,神色难看。
    生来傲骨錚錚,是真祖地最不受拘束之人,心气向来凌驾万物。
    如今却只能眼睁睁看著昔日撑起族运的老大哥,失尽威严,佝僂俯首,卑微向人赔笑。
    胸中憋屈几乎炸裂。
    他有心挺身对峙,可白玉京的威名镇压其身。
    在仙人眼里,所谓始祖血脉上古底蕴,和殿外跪地乞命的螻蚁小虫,根本是一样的。
    太憋屈了。
    秀士愣是半个字没敢往外蹦。
    吴粥走到那个坑边。
    李蝉就剩半口气。
    “他活著多活半刻,都是为了引天上的陈根生。”
    吴粥垂著眼,语气平平淡淡。
    “如今陈根生在那当起缩头乌龟,我留著这废人又有何用?”
    吴粥抬起右手。
    一缕清濛濛的仙气在指尖匯聚,化作剑芒。
    杀气未显,殿內的空气都有些扭曲。
    眾人屏住呼吸!
    天地死寂!
    下方小妖泪流满面,嘴巴大张,哭嚎声响成一片。
    趴在最前方的几个断腿小妖,著地砖往前爬,地上拖出几道触目惊心的血印,妄图用血肉之躯去挡那仙家锋芒。
    “老祖开恩!”
    吴粥哈哈大笑,一缕清濛濛的仙气,已化作寸许剑芒。
    老农闭上眼。
    “轰!”
    整个真祖地的苍穹,骤然发出一声逆天哀鸣。
    某种超越了这方天地承载极限的伟力,硬生生砸在了界壁上。
    上空的界壁,在这一瞬彻底爆碎。
    成百上千道巨大的虚空裂隙如蛛网般朝著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罡风如天河决堤,混杂著漫天的飞絮一样的天火灰,疯狂倒贯而入。
    殿內四人勃然变色。
    一只布满暗沉纹路的巨大虫顎,从界壁豁口处探了进来。
    裂界太虚涡蚺。
    太古第一凶虫!
    它没有半分掩饰它与生俱来的恶意,就那么挤进了这片衰败的位面!
    巨大的虫首缓缓低下。
    悬停在石殿上方。
    罡风呼啸,天火残灰漫天乱舞,一个青色身影孑然独立虫首之巔,朗声大笑。
    他双臂环抱胸前,青衫迎风翻飞,洒脱又桀驁。
    真下来了。
    吴粥轻声开口。
    “云梧人当真不知死活,你以为仗著这只未成气候的肉胎,就能在我南麓横行?”
    陈根生笑了笑。
    “我之所以来,是因为我必贏。”
    一步迈出。
    身形自涡蚺头顶直坠而下。
    “砰!”
    双脚砸在石殿残破的地砖上,震起一圈灰尘。
    直直落在了吴粥面前。
    涡蚺庞大的头颅顺势垂落,悬在陈根生身后。
    眾人一探,也不得不惊呼陈根生艺高人胆大。
    这蜚蠊仍是元婴!!
    罡风呼啸,天火灰滚落。
    老农,秀士,彩蝶仙三位始祖,神识瞬间將陈根生笼罩。
    探了一遍。
    又探了一遍。
    元婴!
    千真万確的元婴期!
    莫说半步化神,连气机都没摸到化神的边。
    秀士嘴角扯起一抹狞笑。
    吴粥负手而立,视线扫过他背后的涡蚺上,说道。
    “云梧人,排场不小啊,不过……”
    “呃呃……”
    几人震惊,回头看去。
    只见漫天的天火灰越落越盛,纷纷扬扬落遍了李蝉全身。
    这李蝉不是快死了吗!
    眾族民们惊呼姑爷!
    只望这天火灰不要烧死他。
    而李蝉身上的袍泽蛊,这一刻仿佛重获了生机,再度扇动双翼,钻入了李蝉的鼻子里。
    李蝉无意识地吃痒,打了个只有血喷出的喷嚏,摇晃站起身,单手扶住额头,身形摇摇欲坠,险些再度栽倒。
    观他状態,神魂並未受损的样子。
    却见他闭眼,双手插入腹中,鲜血四溅中,喃喃道。
    “蛊…蛊…蛊!”
    话音未落他徒手扯出自身大肠,一圈圈紧紧缠绕周身皮肉。
    悽厉低喝骤然炸响。
    “頞浮陀地狱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