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钓者谈吐从容,足见对白玉京,云梧两界瞭然於心。
    紫袍老头洞悉其实力超凡,却始终难探根底。
    只好像隱约得知,这位刚刚赴任的主事,手握读心,勘探未来的大神通,令人不敢小覷。
    “大人,您是云梧人,还是那白玉京的仙人?”
    垂钓者驀然转头,老者一惊,急忙弯腰,不敢直视,说道。
    “在下並无他念,只是隨口一问吶!”
    那根本不是一张活人的脸。
    是一团翻滚不息的晦暗云层。
    这团云雾罩在头颅的位置,內部隱隱有电光乱窜。
    云层最中央,两团缓缓坍塌的虚空旋涡占据了眼眶的位置,不断旋转。
    紫袍老头低下头,额头抵在海沙里。
    “属下失言,请大人责罚。”
    海风吹过,半晌没人说话。
    垂钓者转回身去,甩动手腕,鱼线在空中拋出一道弧线,落进海里,朗声笑道。
    “不必介怀。我料到你会这般发问,已习惯了。既能预知前路,自也该坦然面对眼前的诸事。”
    紫袍老头听到这话,舒了一口气道。
    “大人,您这般心怀,倒是让小的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垂钓者连头都没回。
    “怎的?莫非以为我的性情怪异,便不容得你妄言多问?”
    “属下不敢的。”
    紫袍老者拭去额间冷汗,终究按捺不住满心好奇,壮胆再问。
    “大人,属下心中久有疑竇。您身怀预知未来的通天神通,不知已是何等境界?”
    垂钓者又转首,双目恍若两处虚空旋涡,继而轻笑。
    “不过元婴境界而已,我生性隨和,你若有所疑,儘管发问就是了。”
    在修仙界,低境界占据高位,往往代表著两件事。
    要么背景大到能通天那般。
    要么掌握的手段恶毒到让人绝望。
    垂钓者提了一下鱼竿。
    空鉤。
    他似乎早就知道钓不上来,隨手將鱼竿搁在礁石上。
    “跪著作甚?”
    垂钓者大吃一惊。
    “我刚才不是说过,我生性隨和。你这般做派,倒显得我欺压下属一样。”
    紫袍老头咽了口唾沫。
    “属下只是惊嘆,大人的修为虽为元婴,神通却深不可测。便是合体高人,在您面前亦如同土鸡瓦犬。”
    “马屁拍得毫无水准。”
    垂钓者轻笑一声,神色颇为愉悦。
    紫袍老者连忙陪笑。
    “是属下失言,还望海涵。”
    要知这等勘破天机、预知祸福的本事,於修仙一道而言,近乎逆天取巧。
    垂钓者也没理会紫袍老头的窘態,重新掛了饵,把鱼线拋进海里。
    紫袍老头恭敬地站在后头。
    “公堂之上,那小子说了些什么?”
    大人隨口问道,连头都没回。
    紫袍老头赶紧回稟。
    “属下好声好气招揽他,他倒是痛快,全当耳旁风。还大言不惭地说,去太幽王庭当护道人是因为色迷心窍,一切皆是自愿的。”
    垂钓者点了点头。
    “我和他都是色迷心窍的,人之常情,正常不过了,倒是实诚。”
    紫袍老头不屑地撇了撇嘴。
    “实诚什么?属下盘问他横渡虚空的来歷,他满嘴跑马,说自己来自什么斗罗大陆。属下在镇抚司的万界通识图鑑里搜了一圈,压根没这號地方。”
    大人看著海面的浮漂,漫不经心地说。
    “这天地无垠,没听过也寻常。”
    紫袍老头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
    “大人,您这就高看他了。那小子做事毫无体统。照属下看,根本不是什么大界出来的。”
    “多半是云梧那个垃圾位面爬出来的泥腿子。估计是嫌自己出身太贱,编个怪名字撑门面。”
    海风没来由地停住。
    垂钓者慢转过头,只有混沌云雾和虚空旋涡的脸,直勾勾地对著紫袍老头。
    紫袍老头头皮一炸。
    他根本看不清这大人的表情,却清楚地感觉到一股纯粹的恶意压在自己头顶。
    不过他还是笑了起来,语气很隨和。
    “其余说辞我皆不介怀,只望你以后在我手下做事,要对诸下位位面,心存点敬畏?”
    老者膝头一软,伏地叩首。
    “属下知错,妄言有罪。”
    垂钓者重新看向海面,缓声道。
    “我本出自云梧。游走各界以来,殞於我手的诸方修士,白玉京仙人,已是数不胜数。论及凶险,云梧实为藏锋隱杀之最。”
    “云梧受白玉京制衡,修士境界普遍不高,斗法也仅依託道则之力。可他们意志顽强,胜过其余位面之人,你觉得此言是否有理?”
    意志顽强?
    老头嘴角一扯。
    垂钓者似乎察觉到这老头的笑容,掷飞鱼竿,转身锁住紫袍的脖颈,弯腰一下贯落!
    所有修为和抵抗力,在垂钓者手底下一触即溃。
    纯粹野蛮力量。
    轰!
    整座岛屿从正中央向下凹陷,百丈高的海水被这股不讲理的巨力向外排开,形成一圈水墙,朝著四面八方轰然横扫。
    礁石粉碎。
    紫袍老头的肉身化作一摊均匀的血泥。
    垂钓者悬停在半空,冷漠道。
    “我平生最忌旁人暗讽我出身云梧,再有下次,便直接毁你神魂。”
    紫袍老头慢慢重塑肉身,气血亏空得厉。
    砰砰砰磕头,血花混著海水糊了一脸,紧接著抡起巴掌,左右开弓。
    “属下这张臭嘴,早就该拿针缝死!”
    “大人宽宏大量!我不知好歹!云梧位面能孕育出大人这等通天彻地的人物,必定是无上洞天福地!”
    太懂这修仙界的活法了。
    海水反覆冲刷著沙滩,捲走了一滩烂泥般的血肉。
    垂钓者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那团混沌的云雾脸只对著苍茫海面,声音轻缓道。
    “我来到此地不过数年,发觉一桩怪事,实在可笑。眾人动輒嘲讽旁人出身,久处在灵气充盈之地,便真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这梧桐,便是凡俗的野狗,也能寿延数百年。反观云梧,眾生常为过活,骨肉相残,至亲反目。那里之人日日挣扎於生死之间,能安然走出的,皆是自地狱搏命而归。”
    紫袍老头屏住呼吸,连连点头。
    “是,是,云梧那是真正出真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