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小瞧到这个地步。
    老农原本佝僂的身躯,迎风见长,直接拔高至三丈。
    乾瘪的皮肤下钻出浓密的硬毛,皮肉翻转间,长出一层铁青色的厚甲壳,两对透明的硕大翅翼扑腾伸展。
    头部更是彻底失去了人形,变成了一只长满复眼的狰狞虫首。
    虫妖现世,臭气熏天。
    陈根生看了半晌,惊讶道。
    “那日虚空之中,我亲眼见你身躯浩瀚无边,足以托举整片真祖地穿梭。”
    “怎的今日,身形只剩这般渺小?”
    话音落,语气满是失望。
    “这般单薄,实在不够我尽兴出手。”
    老农的复眼充血,口器里发出一声尖啸。
    陈根生继续说道。
    “莫非是携一族的累赘迁居到了梧桐,耗空自身根基?”
    “亦或是年岁过深,已然无力撑起完整真身?”
    被一个云梧的后辈当面揭开疮疤,老农彻底陷入癲狂。
    “杀!”
    只听得一声音爆。
    老农已经贴脸到了陈根生跟前,那条粗壮的节肢后腿,重踹在陈根生的胸口。
    陈根生直接倒飞出去。
    沿途撞碎了十几根几人合抱粗的白玉石柱,接著又砸穿了天鼎原后方的一座数百丈高的副峰。
    山石崩塌,烟尘冲天。
    陈根生去势不减,斜向上直接被踹进了几万丈高的云层里。
    没了踪影。
    “好!”
    原本躺在碎砖里装死的浮黎老道,噌的一下坐了起来,拍著大腿嚎了一嗓子。
    半空中的胤崇也长长舒了一口气。
    到底是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大妖真祖,这虫族真身一出,果然有翻天覆地的威能。
    那陈根生再怎么狂,硬接这一脚……
    老农立在原地。
    三丈高的虫躯剧烈起伏,复眼里闪烁著凶戾。
    背上两对透明的翅翼疯狂震动,刚要拔地而起。
    “真叫人败兴。”
    老农不敢置信,抬头望天。
    只见陈根生一步迈开,从云层里跌出,整个人倒栽葱朝下。
    狂风在他耳边撕扯,衣服猎猎作响。
    老农仰著虫首,成百上千个复眼骤然收缩。
    躲不掉。
    一瞬便到达!
    “轰!”
    震耳欲聋的断裂声。
    地面猛地往下一沉。
    狂暴的衝击波贴著地面横扫而出。
    外围那些还没来得及跑远的散修,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这股气浪直接烫死。
    坑底。
    老农三丈高的虫躯痛苦地扭曲著。
    左手將庞大的虫躯死死按在地上。
    右手高高举起。
    第一拳。
    空气被砸出一圈白色。
    拳头正中老农那布满硬毛的虫首。
    铁青色的甲壳猛地往下一凹,周遭石板化作齏粉。
    老农那成百上千个复眼齐齐爆凸。
    紧接著,第二拳、第三拳。
    砰砰砰砰砰!
    拳速越来越快,手臂在半空中拉出了一片灰白色的残影。
    大妖真祖岂会这般轻易被按著打。
    一声嘶鸣,声波震碎了上方漂浮的几朵云彩,透明的翅翼猛地展开。
    那翅翼边缘薄如蝉翼,直接切向陈根生的腰肋。
    毫髮无伤。
    挥拳的速度反而更快了。
    如同连绵不绝的战鼓,响彻整个天鼎原。
    陈根生乾脆鬆开左手,左右开弓。
    两百拳!
    三百拳!
    狂风骤雨般,悉数落在老农的虫首和背部。
    绿色体液喷涌而出,溅了陈根生满头满脸。
    刚一接触,陈根生脸上的石化皮肤便嗤嗤作响。
    石壳被烧得坑坑洼洼,腐蚀性还在往里钻,侵蚀著底下的灰鳞。
    陈根生全然不顾,面容狰狞。
    再贯一拳!
    轰隆!
    衝击力打穿了地底的水脉。
    浑浊的地下水喷涌而出,刚一冒头,便被两人交手散发的恐怖热量蒸发成漫天白雾。
    白雾瀰漫了整个巨坑。
    两人甚至打穿了岩层,坠入更深的地底。
    暗红色的地下岩浆顺著裂缝流淌出来,將四周照得通红。
    陈根生双拳依旧不知疲倦地往下砸。
    待到稍微累了些。
    才发现,老农变了模样。
    身高不足七尺,比现在的陈根生还要消瘦一圈,节肢彻底退化,变成了双手双脚。
    手掌上只剩下三根修长锐利的尖爪。
    原本复眼融合消失,变成了两颗纯黑的单眼。
    精干,收敛。
    每一寸结构都为最纯粹的杀戮而生。
    陈根生瞳孔骤缩,立刻抬起左手,护住侧颈。
    对方尖爪刚好划过左手小臂,带起一长串刺眼的火花。
    紧接著,是毫无保留的疯狂对冲。
    溶洞內不再有清晰的身影。
    只有不断的碰撞。
    左边厚重的石壁刚刚炸开一个大洞,两人已经在半空中交手十几次后分开。
    上方巨大的钟乳石被气浪截断坠落,两人踩著坠落的石头连环踢腿,落点处岩浆四溅。
    势均力敌。
    畅快淋漓。
    两人交错分开。
    陈根生停下脚步,身上坚不可摧的灰鳞上,布满了伤痕。
    对面十丈外。
    老农单脚支起,架在一块探出的黑石上。
    双手那修长的三根尖爪互相错落摩挲。
    “厉害。”
    陈根生呼出一口浊气。
    两人谁都没急著动。
    突然,老农架在石头上的脚踝微微一偏。
    陈根生的脑海里,瞬间传来斩界尺反馈回来的画面。
    老农要从右侧盲区切腰肋。
    陈根生立刻拧身,石化的右拳朝自己右后方的一片空白处狠狠砸下。
    砰!
    原本空无一人的地方,老农的身影突兀显现。
    那三根长爪恰好撞上石化拳头,火星四溅。
    一击不中,老农根本不作停留,脚尖在空气中一点,身体违反常理地向后平。
    两人再次分开,各退几丈。
    陈根生甩了甩右臂。
    斩界尺的確神妙无比,只要老农稍有动念,其攻击轨跡,落招点位、乃至后续变招走势,都会尽数灌入陈根生脑海,提前预判分毫不漏。
    按理来说,只要自身道躯扛得住,对阵体修本该立於不败之地。
    可此刻现实,却让陈根生有种身躯濒临散架的疲惫感。
    老农切换的这副精悍战体,速度与力量尽数攀升至变態境地。
    陈根生自虚空之中,缓缓拔出一柄漆黑的长弓。
    这才抬眼看向老农,说道。
    “方才我骗了你。其实……我素来不喜以道躯分胜负。”
    “你太强了。”
    “本源同根,確实是该凭道躯一决高下的,我原是不该动用此物。”
    老农突然想跑。
    但见陈根生左眼一闭,举弓,偏头,眯起右眼。
    “永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