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顾辉让司机把车开到了城北的一个仓库区。
    这片区域是九十年代建的,老旧的铁皮厂房一排排地立著,大部分都废弃了。
    路灯坏了好几盏,黑一段亮一段的。顾辉的车停在最里面一栋厂房的后门,等了十分钟。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从另一个方向驶来。
    车门开了,叶战被人扶著下来。
    七十多岁的老头子,这几天也是不好过。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棉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遮不住的是那双眼睛。
    布满血丝,浑浊,却带著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凶狠。
    两个人在厂房二楼的一间空屋子里碰了面。
    没有握手,没有寒暄。
    顾辉先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的:“周志明被他们拿走了,我现在是个活靶子。你那边呢?”
    叶战咳了两声,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捂嘴。
    手帕拿开的时候,顾辉看到上面有几点暗红色,不知道是痰还是血。
    “叶凡那个废物把家底亏了一半,”叶战的声音低沉,带著一股压抑了太久的疲惫,
    “陈家要来討债,三房在后面搞小动作。我现在焦头烂额。”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都是走投无路的人。
    走投无路的人在一起,要么抱团取暖,要么同归於尽。
    “常规手段不行了。”顾辉先说了这句话。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嗓子是凉的。
    叶战没有马上接话。他站在窗边,看著外面一片漆黑的厂房区,远处是城市的灯光,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世界。
    “林天那个人,我跟他交过几次手了。资本层面打不过他,技术层面够不著他,政治上你现在自身难保。我们还能打什么?”
    “天枢的命门不是林天。”
    叶战转过头看著他。
    “是顾倾书。”
    这个名字说出来的时候,厂房里的空气像是凝了一下。
    顾辉坐在一把破椅子上,双手撑著膝盖,身体前倾,
    “天枢的所有核心技术都在她脑子里。icc技术的全球专利布局,从基础架构到临床应用,每一份文件上都有她的名字。”
    叶战沉默了很久。
    “你想怎么做?”
    “不用我们动手。”顾辉的嘴角牵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一种扭曲的表情,
    “让她自己倒。毁掉她的学术信誉,她就完了。一个被认定学术造假的人,她的所有研究成果都会被推翻。到时候不光是专利的问题,天枢的股价又得崩一次。”
    叶战的眼睛亮了一下。
    灰暗里面突然冒出来的那种亮,带著一种老猎人看到猎物的精光。
    “学术信誉这条线,需要时间。”
    “不需要太多。只要有人种下一颗种子就够了。”
    “你有线索?”
    “她当教授的时候,跟学校闹过一场不愉快,这种情况一般都是有故事的。”
    叶战明白了。
    不需要故事是真的,只需要有人把故事编得像真的就行。
    三天后。
    海外学术论坛上出现了一个匿名帖子。
    帖子的標题很克制,学术论坛的风格。
    “关於天枢生物首席科学家顾倾书早期研究数据来源的疑问”。
    內容洋洋洒洒三千多字,写得有模有样。
    先是列举了顾倾书在东海大学期间发表的四篇论文,然后逐一对照了同期的研究方向,指出两者之间存在“高度重叠”。
    帖子没有直接用“窃取”这个词。
    但每一段的最后都留了一句类似“这种程度的相似性,是否值得学术界关注?”的反问。
    春秋笔法,杀人不见血。
    帖子下面的评论区在二十四小时之內就炸了。
    先是几个匿名帐號跟帖,言辞激烈。
    然后几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前同事”“前同学”开始现身说法,说“早就怀疑了”“当年实验室里的人都知道”。
    这些帐號註册时间不超过一周,没有头像,没有其他发帖记录。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水军。
    但网上的事情从来不看明眼人。
    看的是数量、看的是声势、看的是谁喊得声音大。
    第二天,帖子的截图被搬运到了微博。
    国內外的科技媒体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围了上来。
    標题一个比一个嚇人。
    “天枢生物核心技术涉嫌学术造假?”
    “icc女科学家的丑闻”
    “天枢股价还能撑多久?”
    帖子火了之后第三天,欧洲药品管理局ema的新闻发言人在一次例行记者会上被问到了这个问题。
    发言人说话很官方:
    “ema注意到了近期关於天枢生物核心研发人员学术背景的相关討论。”
    “作为负责任的监管机构,我们將对天枢生物提交的icc专利申请材料进行更为严格的背景审查,尤其是针对核心研发人员的学术诚信问题。”
    这段话被翻译成十几种语言,传遍了全球。
    天枢的股价当天下跌了百分之四。
    顾倾书是在实验室里看到这个帖子的。
    她当时正在做一组细胞培养的对照实验,手套都没脱,助理拿著手机跑过来给她看的时候,她以为是什么无聊的八卦。
    然后她看到了標题。
    然后她看到了內容。
    然后她看到了评论区那些话——“学术骗子”“偷了导师的成果”“这种人应该被终身禁止从事科研”。
    顾倾书的手开始抖。
    不是那种细微的颤抖,是整个前臂都在发抖,她手里的移液枪差点掉在地上。
    助理嚇坏了,“顾老师,您没事吧——”
    顾倾书一把抢过手机,把帖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每一段话她都能找到漏洞。
    论文发表时间对不上,实验数据的引用格式根本不是她那个实验室的標准。
    所谓的“高度重叠”纯粹是外行看热闹。
    但网上的人不管这些。
    她把手机还给助理,手套摘下来扔进废料桶,走进洗手间关上门。
    她大学待了六年,发了十一篇sci,每一篇都是自己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
    有几个通宵改数据改到流鼻血的夜晚,只有她自己知道。
    现在一群註册不到一周的马甲帐號,动动手指就能把她定性成一个贼。
    顾倾书深呼吸了两次,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冷水激在皮肤上,脑子清醒了一点。
    她知道这不是隨便什么人搞的,能同时在海外论坛和国內平台铺量,还能引导ema发言人表態,背后砸的钱不会少。
    目標也很明確。
    不是冲她来的,是冲天枢来的。
    她就是被选中的那个突破口。
    从洗手间出来,顾倾书给林天发了条消息:“帖子的事我看了,別担心,数据经得住查。”
    林天回了两个字:“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