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玄阴行宫最深处的寢殿。
    空气里瀰漫著令人窒息的血腥与草木焦枯味。
    姜怡寧蜷缩在宽大的拔步床角落,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冷汗已经將薄薄的寢衣彻底浸透,紧紧黏附在肌肤上。
    那条隱秘的漆黑裂纹,此刻正从她的丹田处疯狂向外撕裂,如同活物般攀爬上了冷白的锁骨。
    太痛了。
    真龙阳极之力化作滚烫的岩浆,在她的奇经八脉里横衝直撞;而万灵神木的混沌之力则如同一柄柄万年寒冰凝结的利刃,死死绞杀著那些乱窜的龙息。两股顶级的法则力量互不相容,把她的身体当成了绞肉机。
    她牙关死死咬住绞金丝的被角,力道大得將锦缎生生咬穿,口腔里漫开浓烈的铁锈味。修长的手指抠住紫檀木的床沿,指甲翻折,木屑扎入血肉,她却连一声痛呼都没有漏出来。
    绝不能叫人。
    一旦被玉洛风或是任何人探查经脉,她体內力量失控的真相就会彻底暴露——所谓“以龙胎换战力”,从头到尾就是她为了稳住弃星岛局面、震慑那些疯狗而编织的核心谎言。她算计了整座沧澜界,算计了身边所有的男人,唯独把自己的命放在了赌桌最边缘的位置。
    一墙之隔的主殿。
    盘膝打坐的顾清寒倏地睁开眼。
    极夜的寒风顺著窗欞灌入,他那双冷若极星的眸子里,纯阳真元疯狂跳动。
    他捕捉到了。
    空气中传来一种极度微弱、却又极其暴虐的法则紊乱波动。那种频率他太熟悉了,是经脉濒临粉碎、法则彻底崩盘的前兆。
    顾清寒猛地站起身。平时没有半点声息的步伐,此刻踩在黑曜石地砖上,发出沉重急促的摩擦声。
    他没有敲门。
    併拢的食中二指溢出炽烈的昊天纯阳剑气,没有任何保留,直接抵在寢殿厚重的禁制阵眼上。无声无息间,足以抵挡玄光境全力一击的门禁阵法如冰雪般消融。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顾清寒推门而入,视线越过重重纱幔,直直砸向床榻的角落。
    看清眼前画面的那一瞬,他那张仿佛永远戴著冰雪面具的脸庞,轰然碎裂。
    姜怡寧浑身痉挛,满头黑髮湿漉漉地贴在惨白的脸颊上,被角已经被鲜血染红大片。
    顾清寒的呼吸猛地发紧,大步跨向床榻。
    没有任何废话,他长腿一迈,直接坐上床沿。强健的手臂穿过她的肋下,一把將那具因剧痛而不断抽搐的身体捞入怀中。
    姜怡寧的后背重重撞上他坚硬滚烫的胸膛。
    “別动。”顾清寒的声音哑得像是砂纸打磨过。
    他的左手死死扣住她的腰,右手掌心直接贴上她布满冷汗的小腹。纯阳真元如同抽丝剥茧般,顺著掌心极其蛮横却又极其精微地刺入她的丹田。
    这是一个走在悬崖钢丝上的死局。
    哪怕真元偏离半寸,都会立刻引爆万灵神木,或是直接將脆弱的龙胎碾成血水。
    顾清寒將问道境巔峰的修为压榨到了极致,纯阳之力化作无数根无形的引线,在真龙的炽热与神木的极寒之间强行穿插、隔绝、缝合。
    冷汗从他饱满的额头密密麻麻地渗出,顺著凌厉的下頜线滴落,砸在姜怡寧冰冷的颈窝里。
    他紧紧抱著她。这种近乎严丝合缝的肢体贴合,本该充满了令人战慄的亲密,但此刻,顾清寒的眼里只有那条正在吞噬她生机的漆黑裂纹。
    全部的纯阳剑意都被他用来修补她的经脉,没有任何一分一毫多余的旖旎。这种为了救她而倾尽所有、纯粹到极致的克制,远比任何病態的占有更加惊心动魄。
    时间在死寂的撕扯中被无限拉长。
    足足半个时辰过去。
    盘踞在经脉中的两股法则终於被纯阳之力强行镇压,那条可怖的漆黑裂纹重新退回丹田深处,隱匿无踪。
    姜怡寧紧绷的身体骤然软了下来。
    体力透支到了极点,她的意识陷入半昏迷的混沌之中。在这彻底卸去所有防备的虚弱时刻,她的右手手指下意识地蜷缩,攥住了顾清寒胸前的白衣前襟。
    很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没有血色的冷白。
    没有任何算计,没有任何偽装,这是身体本能在生死边缘抓向唯一热源的纯粹依赖。
    顾清寒停下了输送真元的动作。
    他没有去掰开她的手。视线长久地停留在她攥紧自己衣襟的指节上,喉结在阴影中缓慢而沉重地滚动了一下。
    室內的血腥气被纯阳的冷香渐渐吞没。
    他极其缓慢地低下头,將下巴极轻、极珍重地抵在她的发顶。闭上眼,呼吸的频率逐渐与她重合。仿佛等待这一刻的安静,他已经熬过了万载霜寒。
    破晓的光线穿透琉璃窗,在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姜怡寧缓缓睁开眼。
    痛楚已经褪去,四肢百骸流淌著温润的暖意。她发现自己被严严实实地裹在柔软的锦被里,连领口的扣子都被扣得整整齐齐。
    床榻的一侧空荡荡的,顾清寒已经离开了。
    只是在她的枕边,静静躺著一枚极品纯阳暖玉,玉石表面还残存著属於那个男人的体温,源源不断地驱散著她体內的寒气。
    姜怡寧撑著身子坐起,目光越过床沿。
    紫檀木的小几上,放著一碗用文火熬煮的调息灵粥。白瓷碗壁传来刚刚好的温度,没有半点烫手,也不会因为放凉而凝结。
    灵粥旁,压著一张边缘冷硬的宣纸。
    纸上只有八个字,笔触清冷凌厉,每一笔都透著足以斩断星河的剑尊锋芒,力透纸背:
    “吃完。別死。欠我的。”
    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別死”是高高在上的命令,“欠我的”是绝不放手的宣示。简短到极致,却將他隱忍的恐惧、霸道的深情与那份不甘心,毫无保留地砸在了她面前。
    姜怡寧定定地看著那张纸条。
    她那只刚从被子里探出的、指甲还带著摺痕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指腹触碰到那枚纯阳暖玉时,唇线边缘微微弯折出几分复杂的纹路。
    那里面藏著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自嘲,夹杂著些许难以名状的酸涩,以及一点点穿透了万年冰封的微弱暖意。
    她端起那碗温度刚好的灵粥。
    她咽下最后一口灵粥时,弃星岛外围传来了震天的號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