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外的姜怡寧看著那扇紧闭的木门,听见里面传出沉闷的击打声,眉头动了一下。
    顾清寒站在她身后,断剑出鞘三寸又被他按回去,反覆了两次。
    “三杖,佛骨震裂。”顾清寒的声音冷得像刀刃刮过冰面,“他是自找的。”
    “你安静点。”
    门从里面开了,明照扶著梵尘心走出来,月白僧袍后背洇透了一大片深色,他的脸白得没有血色,脚步虚浮却还在自己走。
    梵尘心抬眼,隔著明照的肩头看到了廊下站著的姜怡寧。
    他的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明照便扶著他往偏殿方向走了。
    姜怡寧转身对顾清寒说了一句。
    “我去看看他的伤,五宝的洗礼不能断。”
    顾清寒的下頜线收紧,霜色的眸子里情绪翻涌,最终却只是把断剑推回鞘中。
    “我跟你去。”
    “你守在门外。”
    “为什么。”
    “你进去他会紧张,紧张会加重內伤,內伤加重他的佛光就不稳,佛光不稳五宝的洗礼就得拖,拖下去我和五宝在这山上多待一天你就多吃一天醋。”
    姜怡寧一口气把利害关係串完,看著顾清寒的表情从阴沉变成憋闷。
    “你逻辑倒是通的。”
    “那就听话。”
    姜怡寧拍了拍他的手背,转身往偏殿走去。
    顾清寒跟到偏殿门口站定,纯阳剑意无声散开,將方圆五丈內的戒律院窥探气息全部隔绝在外。
    姜怡寧推门进去。
    偏殿內药香与血腥气混在一起,梵尘心正盘膝坐在蒲团上试图打坐疗伤,佛光从他掌心断续续地涌出,像被风吹散的烛火,怎么都凝不成形。
    他后背的僧袍已经被血浸透贴在皮肤上,三道戒杖的伤痕从肩胛延伸到腰侧,佛骨碎裂处隱约透出金色的光芒,那是骨髓在流失佛力。
    “施主……”梵尘心感知到她的气息,睁开眼想要站起来。
    “別动。”
    姜怡寧走到他身后,看了一眼那片触目的血色,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只白瓷瓶。
    “伤口我不碰,我从后心渡混沌生机进去,帮你把碎裂的佛骨先稳住。”
    梵尘心的肩背绷紧了。
    “施主不必,贫僧自己……”
    “你自己连佛光都凝不住,怎么稳?明天五宝还要做第七次洗礼,你打算用这副残样给她加持佛光?”
    梵尘心闭上了嘴。
    姜怡寧的指尖点在他后心的僧袍上,隔著一层浸血的布料,紫金色的混沌生机从她指腹渗入,温和绵长地流向他碎裂的佛骨。
    那股生机不像灵力那样霸道,反倒像春天里化冻的溪水,顺著骨缝慢慢淌进去,將碎裂的边缘一点一点黏合回原位。
    梵尘心的呼吸乱了。
    不是因为疼,戒杖打在身上的那种痛他忍得住。
    是她指尖落在后心那一点接触,隔著僧袍都能感受到的温度,比三杖加在一起更让他无处可逃。
    “施主,你自己经脉也有伤……”
    “我的伤死不了,你的佛骨碎了就没人给五宝做洗礼了,轻重我分得清。”
    梵尘心握在膝上的手攥紧了念珠,珠子被他掐得咯咯作响。
    姜怡寧渡完生机收回手指,绕到他面前蹲下来,从白瓷瓶里倒出一勺药液。
    “张嘴。”
    梵尘心看著那只玉勺,又看著蹲在面前的姜怡寧,月光从窗格漏进来打在她侧脸上,那双紫金色的眸子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公事公办的利落。
    “贫僧自己来……”
    他伸手想接勺子,五指却在半空抖了一下,根本握不稳。
    戒杖震碎了他三节佛骨,经脉內的佛力流失严重,连端一只勺子都使不上力。
    “手抖成这样还逞什么强。”
    姜怡寧没给他拒绝的机会,玉勺已经送到了他唇边。
    梵尘心闭上眼,像在做什么巨大的心理建设,然后张开嘴,含住了勺中药液。
    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有几滴顺著嘴角滑下来落在他搁在膝上的手指关节上。
    姜怡寧隨手从袖中扯出帕子,捏住他的指节把那几滴药汁擦乾净,动作自然得像擦一只碗。
    梵尘心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他活了一百二十年,从被弃於山门起,没有任何人替他擦过手。
    没有人在他受伤时蹲在面前餵他吃药。
    没有人在他手指脏了的时候自然而然地用帕子去擦。
    这些事太小了,小到佛经里没有任何一页会记载。
    可就是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比三千佛灯和佛心镜加起来更能照见他心里那个空了一百二十年的位置。
    “施主。”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嗯?”
    “你方才在殿外说的那些话……”
    “我说的是事实,佛心镜未经我同意就把我的样子公示给几百个和尚看,换做是你,你乐意吗?”
    梵尘心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表情混乱到他自己都没发现。
    姜怡寧把玉勺放回瓷瓶,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
    “问你个事。”
    “施主请讲。”
    “功德池底下是不是有东西。”
    梵尘心抬眼看她。
    “我在给五宝做洗礼的时候,感知到池底深处有一股极纯的愿力源,比功德池水本身浓郁百倍。那东西若能用来净化五宝体內的神域余毒,应该能一次性彻底根除。”
    梵尘心沉默了几息。
    “池底封著一枚古佛舍利。”
    “我就知道。”姜怡寧坐回他对面的矮凳上,“怎么才能拿到。”
    “古佛舍利由戒律院掌管,非经无遮辩法不可取用。”
    “无遮辩法?”
    “三日后是大雷音寺百年一度的法会,届时任何人都可以上台辩法挑战,连胜三场便可向寺中求取一物,歷来无人能贏过首座……”
    “三天后。”姜怡寧的指尖敲了膝盖,紫金眸子里已经在盘算什么了。
    “施主不会是想……”
    “我想什么你管不著,你只需要把伤养好,三天后照常给五宝做洗礼就行。”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
    “施主。”
    姜怡寧回头。
    梵尘心坐在蒲团上仰头看著她,月光把他苍白的脸照得像一尊未完工的玉佛,唇角还残留著方才药汁的苦色。
    “多谢施主。”
    “谢什么,你替五宝挨了三杖,这药算我还你的。”
    她推开殿门走出去。
    门外,顾清寒靠在廊柱上,霜色的眼眸在她出现的瞬间便锁了过来。
    他的视线落在她右手的指尖上,那里还沾著方才渡生机时残留的一丝紫金光芒,与此同时,她指尖上隱约缠绕著一缕不属於她的气息,檀香与佛光混杂,淡得几乎不可察觉。
    但对顾清寒这种占有欲强到连气味都要清点的人来说,这缕气息比一道伤口更刺目。
    “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他的佛骨能稳住,五宝的洗礼不受影响。”
    “嗯。”
    顾清寒从廊柱上直起身,走到她面前站定,目光从她的脸慢慢落到她的右手上。
    “还有一件事。”姜怡寧先开了口,声音压低。
    “功德池底有一枚古佛舍利,能彻底清除五宝体內的神域余毒,三天后有一场无遮辩法,贏了就能拿到。”
    顾清寒把目光从她指尖上收回来,眉宇间的暗沉散了些,换成了另一种情绪。
    “辩法?跟一群和尚讲道理?”
    “讲道理我不输任何人,你忘了我当初怎么把你从手术台上忽悠到床上的?”
    顾清寒的耳尖红了一瞬,旋即被他用冷意压了下去。
    “那是两码事。”
    “是是,两码事。”姜怡寧笑了一声,绕过他往偏院方向走。
    顾清寒跟在她身后,视线再次落在她右手指尖残留的那丝紫金光芒与佛息交融的痕跡上。
    顾清寒盯著她指尖,眼眸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