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
    谨身殿偏厅。
    刘伯温第三次將手中那份军报翻到了第一页。
    烛火摇摇晃晃,將他那张枯瘦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今年五十一岁,两鬢已经花白,一双细长的眼睛上方,是两道像刀刻上去的眉毛。
    这张脸上写满了“我很聪明但我不想让你知道”的谨慎。
    然而此刻,这张向来喜怒不形於色的脸上,出现了一种他入仕三十年来从未有过的表情。
    恐惧。
    不是对敌人的恐惧,不是对战爭的恐惧。
    是对自己主君的恐惧。
    军报上的內容他已经背了下来:徐达东路军,三天破高邮,五天下扬州,七天围苏州,十天受降。
    常遇春中路军,两天克绍兴,三天破金华,七天扫清浙东。
    廖永忠水师封锁钱塘江、闽江、珠江三条出海口,断绝一切外援——前后十二天。
    整个江南,半个月平定。
    任何一个读了圣贤书、通了兵法韜略的人看到这份军报,第一反应都应该是狂喜——天佑大明,皇上圣明!
    但刘伯温不是“任何一个人”。
    他是刘基刘伯温。
    被朱元璋称为“吾之子房”的男人。
    他看到的不是“快”,而是“不对”。
    “太精准了。”他將军报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节奏极快,像是某种焦躁的暗號。
    徐达围苏州的那一仗,他反覆推算过。
    苏州城高墙厚,张士诚麾下还有三万守军,纵然外无援兵,据城死守三个月不成问题。
    歷史上任何一次攻城战,围而不攻的准备期至少要半个月。
    但朱元璋给徐达的命令只有一句话:“围城之日,摆铜镜。”
    铜镜。
    那十面刻满符文的铜镜——刘伯温见过。它们原本是放在城门口盘查外来人口用的“照影镜”。
    能照出一个人的来歷、底细,甚至细微劣跡。
    但那东西,什么时候能隔著城墙照到城內了?
    什么时候能精確到连伙房蒸了几屉馒头都一清二楚了?
    这已经不是“治国有方”能解释的。
    刘伯温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秋夜的应天府,万家灯火,秩序井然。
    街道上每隔百步便有一队巡逻的官兵走过,脚步声整齐划一,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曾几何时,这份“秩序”让他安心。
    现在让他害怕。
    “陛下变了。”他低声自语,声音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不是一般的“变”。
    比如脾气变坏了,比如更加多疑了。
    这些都在意料之中,歷史上哪个开国帝王不是越老越暴躁?
    而是一种本质上的变化。
    朱元璋的思维方式变了。
    以前的朱元璋做决策,靠的是直觉加经验。
    他会犹豫,会权衡,会在几个方案之间来回摇摆,有时候选了最好的,有时候选了最烂的。
    但无论如何,那是一个“人”在做决定。
    现在的朱元璋,从不犹豫。
    每一个决定都是瞬间做出的。
    每一个命令都精准得像经过了上千次推演。
    他不再问群臣的意见,不再召开延议,甚至不再看奏摺。
    他只需要闭上眼睛沉默片刻,然后睁开眼,答案就有了。
    臣下们以为这叫“圣明天纵”。
    刘伯温知道这叫別的什么东西在替他想。
    “他身边有什么。”刘伯温將桌上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挑亮了些,从怀中摸出一张写满蝇头小楷的薄绢。
    那是他这三个月来暗中记录的所有异常。
    “六月初三,陛下批阅奏摺时,忽然停笔,右手下意识抚摸腰间玉佩。
    停顿约三息,之后提笔写下的处置方案,与之前判若两人,原本已经准许的减免三州赋税,被改为加征。”
    “七月十五,陛下召见徐达,布置东路军作战计划。据徐达事后私下言,陛下对苏州城防的了解,精確到每一面城墙的厚度、每一座箭塔的射程死角,甚至连张士诚书房里掛的字画內容都一清二楚。
    徐达称之为天授。”
    “八月初一,陛下在奉天殿上当眾斥责户部尚书原话为:你的存在,是系统冗余。臣下皆不解系统冗余为何意。唯陛下本人似乎也愣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系统冗余”。
    这四个字,刘伯温翻遍了经史子集,没有找到出处。
    它不属於任何已知的典籍,不属於任何已知的方言俚语。
    它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漏出来的词。
    刘伯温將这些异常反覆推敲了三个月,得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不愿意相信的结论。
    朱元璋身边,有一个“东西”。
    朱元璋身边,有一个“东西”。
    这个东西不是人,不是鬼,不是妖。
    它是某种凌驾於凡人认知之上的存在。
    它寄生在朱元璋的某件隨身物品上,极有可能是那块他从不离身的蟠龙玉佩。
    通过某种方式,向朱元璋传输著远超这个时代的知识与智慧。
    朱元璋以为自己在独立思考。
    其实他只是在执行。
    “谁能帮我?”刘伯温合上了那张薄绢,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朝中没有人。
    李善长老奸巨猾,但他是朱元璋的铁桿,就算他看出了异常,也绝不会站出来。
    胡惟庸更不必说,那是一条只认肉骨头的狗。
    能帮他的人,不在朝中。
    刘伯温走到书架前,从第三排第七本书的夹层中,取出一只极其隱蔽的竹管。
    上面沾著海东青的羽毛。
    这是三个月前,定天盟的顛覆者蝠王韦一笑留下的联络通道。
    当时那个笑得跟鬼一样的瘦子,在他书房的窗台上扔下这只竹管,只说了一句话:“刘大人,我们盟主说,您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迟早会用到这个。”
    刘伯温当时嗤之以鼻。
    现在他把竹管攥在掌心,攥了很久。
    然后他磨墨,提笔,写了一封只有三行字的简讯:
    “杨左使台鉴。”
    “帝侧有物,非人非鬼,似附於蟠龙玉佩之上。帝心渐失,决断非出本意。基独木难支,望告知此物来歷及破解之法。”
    “刘基顿首。”
    他將信塞入竹管,用蜡封口,然后走到窗前。
    窗外的夜空中,一只海东青正无声地盘旋著,韦一笑的手段,它一直在等。
    刘伯温將竹管绑在海东青的爪上。
    那只鹰振翅而去,眨眼间便消失在了漆黑的夜幕之中。
    刘伯温关上窗户。
    他不知道这封信会带来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他什么都不做,那个曾经带著他纵横天下、指点江山的朱重八,就会在那个“东西”的侵蚀下,彻底变成一台没有灵魂的机器。
    而一台没有灵魂的机器统治的天下,不是天下。
    是牢笼。
    三天后。
    武当山,紫霄宫。
    杨逍在自己的值房中拆开了竹管。
    他读完那三行字,沉默了整整一炷香。
    然后他提笔回信。同样只有三行:
    “刘大人明鑑。”
    “此物乃五百年前玄真子帝王心术之执念残留。无力量,有知识。寄生玉佩,以建议惑君。非附身,乃共生。欲破之,需剥离执念於龙脉之外,此非你我所能为。”
    “唯盟主可解。盟主在北。时机未到。请大人稳住朝局,勿令执念察觉异常。忍。”
    最后一个“忍”字,写得力透纸背。
    杨逍將回信封好,交给早已候在窗外的海东青。
    他走到窗前,望著南方那片被秋月照亮的、辽阔到看不见边际的天空。
    “刘伯温……”他低声念著这个名字,那张孤傲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惺惺相惜的感慨。
    “这世上聪明人不少。但能在这种局势下,第一个看出问题所在的也只有你了。”
    他嘆了口气。
    “可惜,盟主不在。”
    他转过身,看著墙上掛著的那幅定天盟势力图。
    南方已经被赤金色吞没了大半。
    “撑住。”他对著那张地图,也对著远在应天府的刘伯温,低声说道。
    “盟主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