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眯了眯眼,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身下这张宽大的贵妃榻,又流连过她的唇瓣。
    唐玉几乎是瞬间就听懂了他话里的暗示!
    他说的是曾经。
    就在这间书房,就在这张榻上,就在此刻他们坐著的位置,发生过的一些……
    唐玉再也坐不住了。
    她捏了捏他的手,像是惩罚,然后迅速抽回自己的手,头也不回地就往门外走。
    “去哪儿?”江凌川在身后闷笑。
    “出去走走!透透气!”唐玉头也不回。
    站在寒梧苑熟悉的庭院里,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
    看著眼前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与记忆中的景象別无二致。
    可她的心境,却已是沧海桑田,迥然不同了。
    曾经在这里,她是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的通房丫鬟,看什么都是隔著一层灰濛濛的纱。
    如今再临旧地,虽不敢说全然自在,却也多了几分感慨与唏嘘。
    不自觉地,她的脚步便循著记忆,走向了自己曾经住了许久的那间下人房。
    房门虚掩著。
    她轻轻推开。
    屋內的景象映入眼帘。
    一张窄小的木板床,一个半旧的榆木斗柜,一个简易的木架子,架上还放著一个用来洗脸的小木盆。
    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却与她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仿佛时光在这里停滯了。
    甚至,她还看到了角落里,那个边缘有些磨损的旧澡盆。
    记忆瞬间被勾起。
    她还记得,刚穿来没多久,她刚费力地洗完澡,就被小燕叫去给他扇风……
    想到这里,唐玉不由得抿著嘴,轻轻笑了笑。
    然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张小床时,她却轻轻地“咦”了一声,有些疑惑。
    床铺上,居然还铺著那套她曾经用过的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这床铺……我走之前,不是都收拾好,收到柜子里了吗?”
    她喃喃自语,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被褥。
    触感乾燥,似乎还带著阳光晒过的蓬鬆感,不像是久置未动的。
    就在这时,一具温热的身躯从后面贴了上来。
    江凌川的手臂自然而然地揽住了她的腰。
    听到她的疑问,他身体似乎僵了一下,隨即故作轻鬆道:
    “定是小燕那丫头懒怠,拿出来忘了收拾。”
    “看这破屋子干嘛?灰大,出去走走吧。”
    说著,就想揽著她往外走。
    唐玉却狐疑地转头看了他一眼。
    他这反应,怎么有点欲盖弥彰的感觉?
    不过,她也没深究,顺从地被他揽著,走出了小屋。
    两人刚走到院中——
    “咻!”
    一道灰黄色的影子快如闪电,猛地从唐玉脚边一窜而过,带起一阵微风,直直衝进了旁边的小厨房!
    “哎哟喂!我的老天爷!”
    小厨房里立刻传来刘妈妈惊惶的尖叫声。
    紧接著是“哐当哐啷”碗碟碰撞的杂乱声响,其间还夹杂著老鼠“吱吱”的悽厉哀鸣!
    “怎么了?”
    唐玉一惊,连忙快步走向小厨房。
    只见小厨房门口,刘妈妈正端著两摞摇摇欲坠的碗碟,瞪圆了眼睛,心有余悸地看著地面。
    顺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地上,一只毛色油亮、体態丰腴的三花猫。
    正优哉游哉地用爪子拨弄著一只已然毙命的大老鼠。
    刘妈妈见是唐玉和江凌川过来,连忙放下碗碟行礼:
    “二爷,文娘子。”
    唐玉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目光落在那只三花猫身上:
    “是花花啊!这才多久没见,长得这么壮实了?”
    刘妈妈闻言也笑眯了眼:
    “可不是嘛,文娘子。如今这厨房和附近屋子的老鼠,可都指著它呢!”
    “可能干了,隔三差五就能逮著一只肥的!”
    正说著,江凌川也慢悠悠地踱步过来,探头看了一眼。
    他一眼就看到了地上正“玩”老鼠玩得不亦乐乎的花花。
    他眯了眯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是,这死猫要是能不每天晚上扯著嗓子嚎春,吵得人睡不安生,那就更好了。”
    唐玉小小地嗔了他一眼。
    江凌川见她维护一只猫,勾了勾唇,倒也没再说什么。
    刘妈妈看著两人这熟稔又亲昵的互动,很识趣地找了个藉口:
    “文娘子,二爷,老奴先去把碗洗了,您二位慢聊。”
    说罢,便笑著退开了,將小厨房门口这方小天地留给了他们。
    唐玉目送刘妈妈离开,又低头看了看已经“处理”完老鼠,正蹲在一旁舔爪子洗脸的花花,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江凌川道:
    “她还生了三只小猫呢,你还记得不?”
    “粉粉的三小团,当时可把花花紧张坏了,谁来都齜牙,你还被它挠了一下呢……”
    说到这儿,唐玉话音微微一顿。
    她又想起了更早之前,她刚在府里发现怀孕的花花,小心翼翼地把它带回寒梧苑附近照料时。
    江凌川闻到猫味,那一脸毫不掩饰的不耐、嫌恶。
    似乎还带著几分迁怒。
    那时,他可是明確表示过“討厌猫”的。
    然而,此刻的江凌川,脸上却没有丝毫厌烦。
    他神情甚至有些不自觉的放鬆,眼中掠过一丝柔和,顺著她的话道:
    “嗯,记得。那三小只……一只跑去了清暉院,被大奶奶院里的丫鬟养著了,挺得宠。”
    “一只不知怎的溜达到了福安堂后院,被采蓝瞧著喜欢,留下了。”
    “还有一只最野的,自己溜出府,据说如今在朱雀大街上『称王称霸』,日子过得比爷还逍遥。”
    唐玉听著他这如数家珍般的描述,连三只小猫如今的確切去向都打听得一清二楚,心中不由一动。
    看来,他其实一直暗暗关注著花花和它的孩子们,並非真的全然不喜。
    她看著他此刻眉眼舒展、神色轻鬆,甚至带一丝宠溺。
    她心中那个埋藏已久的疑问,终於忍不住冒了出来。
    这是个好时机,或许可以问问他了。
    她看著他,轻声开口:
    “子渊……”
    “你当初……为什么那么討厌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