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壁破碎后的第三天,苍云界的灵气浓度仍在持续攀升。
    域外星空的源气如同决堤的洪水,顺著那道横贯天穹的星路源源不断地灌入。
    草木葱蘢,灵泉沸腾,就连天庭后花园里那些寻常的花草,都在这股浓郁到近乎凝为实质的灵气滋养下,开出了前所未有的绚烂花朵。
    苍梧天台上,萧凡独坐於最高处的石阶上。
    他手里捏著一根刚折的柳枝,百无聊赖地拨弄著脚边的碎石,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
    界壁破了,苍云界不再是牢笼。天庭立了,万灵归心。打打杀杀的日子总算到了头,可有些事,他一直压在心底,拖了太久。
    一路从东荒杀到中州,从坤玄杀到妖玄,眾女跟著他出生入死,刀尖上舔血,连一个名分都没给过。
    林清顏不必说,从太华废墟便跟著他,百年旧仇都替她了结了,至今仍只是口口声声唤他“夫君“,却连一场像样的婚礼都不曾有过。
    苏清歌也一样,太华重建后,她以圣主之尊统领一方,可回到天庭,依旧只是他身边无名的红顏。
    柳焱姬、凌若霜、焱鳞、敖仙灵、星辰女帝、幽梦……哪一个不是惊才绝艷的女子?哪一个不是甘愿为他拼命的?
    萧凡將柳枝扔到一旁,拍了拍手上的灰。
    是时候了。
    “冰云。“
    他的声音不大,却准確地传入了天台西侧的阵法枢机殿中。
    半息之后,牧冰云的身影便出现在他身侧,素衣如雪,髮髻间別著一枚冰蓝色的簪子。
    “天帝。“
    “替本少准备一件事。“萧凡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尘土,语气隨意得仿佛在说今晚吃什么,“下月,本少要办一场婚礼。“
    牧冰云微微一愣,隨即那双素来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罕见地泛起了一丝动容。
    “天帝是说……天庭大婚?“
    “不止本少一个人。“萧凡转过身,看著她,“清顏、清歌、焱姬、若霜、焱鳞、仙灵、星辰、幽梦……所有愿意嫁给本少的人,一起。“
    牧冰云沉默了片刻。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这不仅仅是一场婚礼,更是萧凡对身边所有女子最郑重的承诺与交代。
    以天帝之尊,行大婚之礼,等於向苍云界乃至域外星空宣告——这些女子,是他萧凡明媒正娶的妻子,不是侍妾,不是附庸,而是天庭的女主人。
    “属下明白。“牧冰云郑重地点了点头,隨即补了一句,“属下这就去擬定宾客名册与仪程。“
    “名册不必擬了。“萧凡摆了摆手,“来者不拒。“
    牧冰云嘴角微微抽了抽,到底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去操办了。
    ……
    消息传开后,天庭上下顿时炸开了锅。
    最先得到消息的,自然是与萧凡最为亲近的几位女子。
    柳焱姬正懒洋洋地窝在后花园的贵妃榻上剥灵果吃,听到消息的瞬间,整个人弹了起来,桃花眼里绽放出耀眼的光彩。
    “奴家等这一天,等了多少年了!“
    她激动得险些把手里的灵果捏碎,隨即一把抓住身旁凌若霜的手臂,“若霜姐姐!夫君终於要给我们名分了!“
    凌若霜被她晃得身子一歪,那张向来清冷如冰的面容上,也浮起了极淡的红晕。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但握著冰雷神霄剑柄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
    那是不动声色下的紧张与期待。
    林清顏得到消息时,正站在苍梧天台的偏殿中整理中州各势力的归附文书。
    听完传令弟子的稟报后,她手中的笔顿了顿,落在纸面上的墨跡微微晕开。
    “知道了。“
    她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平静得很。
    可当传令弟子退下后,这位经歷了百年轮迴、杀穿中州圣地、连眼都不曾眨过一下的冰玄女帝转世,却缓缓放下了笔,將脸埋进了掌心。
    指缝间,有温热的湿意渗出。
    等了太久了。
    从太华覆灭到东荒重聚,从天玄境的生死追杀到中州的血火征途,她无数次以为自己配不上站在他身旁。
    可他从来没有放手。
    苏清歌的反应最为克制。她只是轻轻合上手中的宗门捲轴,对著苍梧天台的方向遥遥一拜,嘴唇翕动,说了句旁人听不清的话。
    但玲星和玲月偷偷跑到她殿外张望时,却看见这位素来以无垢仙体端庄自持的太华圣主,正对著铜镜一件一件地比划著名柜子里的衣裙,脸上带著少女才有的羞赧与憧憬。
    天庭內外很快便忙碌了起来。
    牧冰云展现出了与她阵法造诣同样恐怖的统筹能力。
    整座苍梧天台被重新布置,大殿、偏殿、宾客厢房、宴客厅堂,层层叠叠地扩建了数十座。
    红绸、灯笼、喜字,从天台主殿一路掛到山脚,绵延百里不绝。
    中州各大势力的消息也最为灵通。
    寒渊族长第一个带著族中长老登门,送来三车深海玄冰灵玉,那是寒渊古族宝库中最珍贵的帝阶材料,整块整块的玄冰灵玉晶莹剔透,散发著沁人心脾的寒灵之气。
    “天帝大婚,寒渊古族不敢怠慢,这是老朽能拿出的全部诚意。“寒渊族长跪在天台前,姿態放得极低。
    紧接著,金乌族长送来了千年火羽金鸞翎,万木族长扛来了整株万年建木神枝。
    那些曾经在中州呼风唤雨的古族,此刻爭先恐后地將族中最珍贵的底蕴搬出来,生怕落了人后,被天庭记在小本子上。
    不过几日功夫,天庭宝库便被各地送来的贺礼塞得满满当当。
    帝阶灵药成箱地抬入,星空神铁堆积如山,各类失传已久的古老功法玉简、太古遗物,流水般涌进天庭。
    牧冰云一边清点一边咂舌。
    光是帝阶灵药就有三十余株,其中不乏能助帝境强者突破小境界的顶级神药。
    那些平日里可望不可即的天材地宝,如今像大白菜一样堆在库房里。
    “这排场,怕是连上古天庭鼎盛时期也比不上。“她低声感嘆。
    然而,真正让萧凡放在心上的,不是这些贺礼。
    在大婚前的第十天,他做了一件事。
    这件事,是专门为焱鳞做的。
    ……
    天台后山,密室。
    萧凡盘膝而坐,膝上横放著万魔禁魂幡。
    这面在混沌帝劫中晋升为帝武级极品的魂幡,通体漆黑如墨,幡面上流淌著幽绿色的神魂纹路,散发著令帝境强者都为之胆寒的威压。
    焱鳞站在他对面,一袭红裙,凤眸中透著罕见的不安。
    “夫君,真的可以吗?“她的声音有些发紧,“那是母皇的本源残魂……万一……“
    “没有万一。“
    萧凡抬眼看她,语气篤定,“本少说过的话,什么时候落空过?“
    焱鳞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她太想再见母皇一面了。
    上一代美杜莎女王,蛇人族一脉的至高统治者,也是在蛇人族覆灭浩劫中,以己身挡住追兵、將年幼的焱鳞送出的伟大母亲。
    那一缕残魂,是焱鳞此生最后的念想。
    萧凡收回目光,双手结印。
    混沌法则自他体內涌出,化作千万根细如蛛丝的灰色光线,探入万魔禁魂幡深处。
    幡內是浩瀚的魂海。
    数以百万计的魔魂在幡中翻涌嘶吼,从圣武境到帝境的残魂应有尽有。
    这些是萧凡一路征伐所收拢的战利品,也是万魔禁魂幡力量的根基。
    但在魂海的最深处,一缕微弱的碧绿色光芒安静地悬浮著。
    那缕光芒虽然黯淡,却散发著与焱鳞同源的、古老而尊贵的美杜莎血脉气息。
    上一代美杜莎女王的本源残魂。
    萧凡小心翼翼地以混沌法则將那缕残魂包裹住,从魂海中缓缓抽离出来。
    残魂极弱,弱到几乎隨时可能消散。但它却异常坚韧,仿佛有一股执念在支撑著它不肯彻底归虚无。
    那是对女儿的牵掛。
    当残魂被请出万魔禁魂幡的剎那,焱鳞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缕残魂中蕴含的微弱意识。那是母皇的气息,虽然淡得几乎不存在,却让她浑身都在发抖。
    “母皇……“焱鳞声音哽咽。
    萧凡没有耽搁。
    他从至尊骨空间中取出一枚帝阶灵药——万古还魂莲。
    这株莲花通体呈碧金色,每一片花瓣上都流转著生命大道的纹路,是他在覆灭太初圣地后从其宝库中搜刮而来的顶级神药,专门用於修復残魂、重塑灵体。
    他將万古还魂莲催动,碧金色的莲光化作一团温润的生命精元,將美杜莎女王的残魂裹在正中。
    生命法则隨即跟上。
    萧凡將自己在禁区之战中领悟的生命道韵注入其中,以生命大道的造化之力,为残魂重新构筑灵体骨架。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
    残魂太弱了,稍有不慎便会彻底溃散。
    萧凡必须以极其精准的掌控力,像拼拼图一般,將残魂的记忆、意识、本源一丝一缕地重新编织起来。
    汗水从他额角滑落,浸湿了衣领。
    焱鳞在一旁紧张得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双手死死攥著裙摆,凤眸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团碧金色的光芒。
    整整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丝生命道韵融入残魂的剎那,碧金色的光芒骤然暴涨,將整间密室都映成了一片碧金色的海洋。
    光芒中,一道身影缓缓凝聚。
    那是一名身段高挑的女子,面容与焱鳞有七八分相似,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威严与雍容。
    碧绿色的长髮如瀑布般垂至腰际,蛇瞳中流转著古老而高贵的碧金光华。
    她的身躯並非实体,而是一层半透明的灵体。但那灵体已经足够稳固,生命法则的道韵在她体內缓缓流转,维持著灵体的存在。
    上一代美杜莎女王。
    她缓缓睁开双眼,碧金色的蛇瞳中先是茫然,隨后渐渐聚焦,最终定格在了面前那道红裙身影上。
    “焱……鳞?“
    声音沙哑而微弱,却带著万般的慈爱与思念。
    焱鳞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扑上前去,紧紧抱住了那道灵体。
    “母皇!母皇!女儿终於……终於又见到您了!“
    美杜莎女王伸出双手,轻轻环住了自己的女儿,碧金色的蛇瞳中也涌出了晶莹的泪水。
    “我的孩子,你长大了。“
    她抬手抚著焱鳞的发顶,感受著女儿体內那股磅礴而纯正的天火本源,嘴角浮现出一抹欣慰的笑意。
    “你比母皇当年,强得太多了。“
    焱鳞哭得不能自已,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凡默默退后了两步,將空间留给了这对久別重逢的母女。
    良久,美杜莎女王抬起头,碧金色的目光穿过女儿的发顶,落在了那道退至角落的年轻身影上。
    她鬆开焱鳞,朝萧凡缓缓欠身。
    “此恩,美杜莎一族铭记於心。“
    萧凡微微摆手:“前辈不必多礼。焱鳞是本少的人,她的事,就是本少的事。“
    美杜莎女王看著他,碧眸中闪过一抹满意的光芒。
    这个年轻人,霸道却不蛮横,对自己人护短到了骨子里。女儿跟了他,她放心。
    “母皇,“焱鳞擦乾眼泪,拉住她的手,“您的灵体虽然稳固了,但还太虚弱。女儿想办法给您重塑肉身,到时候您就可以真正地……“
    “不急。“
    美杜莎女王摇了摇头,嘴角含笑,“母皇能再看你一眼,已是上天垂怜。况且……“
    她看了萧凡一眼,“你的夫君给了母皇新的使命。蛇人族一脉,不该就此消亡。“
    萧凡点了点头。
    “前辈说得不错。本少打算在妖域划出一块领地,重建蛇人族。前辈以残魂之体重掌族务,待日后寻到合適的帝材,再行重塑肉身不迟。“
    美杜莎女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
    “那便依天帝所言。“
    焱鳞破涕为笑,紧紧挽著母皇的手臂,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满足与幸福。
    “夫君,“她转过头看向萧凡,凤眸里水光粼粼,“谢谢你。“
    萧凡笑了笑,没说什么。
    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而已。
    ……
    大婚前三日。
    整座中州城都被一层喜庆的红妆覆盖了。
    红绸从苍梧天台的主殿一路延伸至中州城的每一条街巷,数不清的天红灯笼高高掛起,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仙乐飘飘,瑞兽奔腾。
    那是天庭的乐师与驯兽师在排演大婚当日的仪仗。白鹤、青鸞、金鹏……种种传说中的祥瑞灵兽,在天台上空盘旋飞舞,洒下漫天的七彩霞光。
    从域外星空那道被萧凡一拳轰开的通道中,陆续有气息强大的身影降临。
    最先到来的是北冥冰原的一位老祖,半步帝武境的修为,拄著一根万年玄冰杖,颤颤巍巍地落在了天台山门前,双手捧著一株万年帝阶灵药。
    “老朽修炼北冥万载,不曾踏出冰原半步。今日天帝大婚,老朽纵是爬,也要来贺一贺。“
    隨后是南泽蛮荒的三位妖族大圣,化身人形,身著华服,抬著一整箱星空神铁前来朝贺。
    “我等虽身在蛮荒,也闻天帝威名。这箱星空神铁,是南泽万千妖族的一点心意。“
    再之后,是西极佛国的一位苦行僧人,身披袈裟,手持念珠,踏著金莲从星空通道中缓步走出。
    他带来的贺礼是一卷太古佛门的至高经文,据说其中蕴含著佛门某位远古佛陀的道果残片。
    天庭门前,车水马龙。
    那些平日里难得一见、足以引发一场腥风血雨的帝级灵药和星空神铁,此刻被当成寻常贺礼,成箱成箱地抬入天庭宝库。
    负责清点的牧冰云手都写酸了。
    “这已经是第三十七株帝阶灵药了。“她搁下笔,揉了揉眉心,“还有十二件帝阶兵器残片,八块星空神铁……这些势力,是把家底都掏空了吗?“
    “谁敢不掏空?“
    焱鳞翘著二郎腿坐在库房门口,一边嗑著灵瓜籽一边看热闹,“天帝大婚,普天同庆,你要是空著手来,那不是找死吗?“
    牧冰云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埋头记录。
    天台主殿內,萧凡正与林清顏並肩站在窗前,俯瞰著下方川流不息的宾客与堆积如山的贺礼。
    “夫君,这场面,会不会太大了?“林清顏轻声问道,眉眼间带著一丝浅浅的笑意。
    “大什么?“萧凡侧头看她,“本少的女人嫁人,排场大些怎么了?“
    林清顏白了他一眼,耳根却悄悄红了。
    她偏过头,不再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红妆与灯火映得通红的中州城上。
    万家灯火,喜气洋洋。
    所有人都在期待著那一天的到来。
    而她,也是所有人中最期待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