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晏等著。
    他心里清楚,李泰这个人要的从来不是钱,也不是权,他要的是个“值得”。
    他这辈子打了那么多仗,不能最后落个乱贼的名头死在荒郊野岭。
    给他一条有名分的路,他会接的。
    “我凭什么信你。”李泰终於开口。
    “你现在有別的选择吗?”楚晏反问,语气平得很,不是刺激他,就是摆事实。
    沉默。
    又是很长的沉默。
    “我要见楚光。”李泰说。
    楚晏嘴角动了一下。
    “可以。”
    掛掉通讯,楚晏把耳机摘下来扔在桌上,靠在椅背里,伸了个懒腰,脊椎咔咔响。
    萧沁雪在旁边,看著他,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个问號。
    “谈成了。”楚晏说,“大概。”
    “大概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还在挣扎,但已经没力气挣扎了。”
    楚晏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子底下,
    “让李牧那边准备一下,接收降军,別让下面的人给我整出什么意外来。”
    他走到门口,光从帘缝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侧。
    “这盘棋。”他低声说了一句,不像是在跟萧沁雪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现在才算走到正题了。”
    楚晏站在通讯台前,盯著黑掉的屏幕看了两秒,把耳机搁在桌上,转身往外走。
    萧沁雪就在帐篷门口,手里拿著那份战报,看他出来,眼神里有个问號。
    “收拾一下,换身便装。“楚晏说,顺手把外套从椅背上抄起来搭在肩膀上,
    “跟我走。“
    “去哪?“
    “去给一条快要被打死的疯狗,套上一个新项圈。“
    萧沁雪怔了一下,没说话,但眼皮跳了跳。
    她已经跟楚晏搭档了足够长的时间,知道这种时候问“为什么“没有意义。
    他懒得解释,解释了也只给你半句。
    跟上去就行了。
    两个人换了便装,带了两个不显眼的护卫,开了一辆普通的越野车出了营地。
    李泰的残部这会儿扎营在距离帝都两百公里外的一处废弃矿场。
    楚晏让李牧把追击线后撤了二十公里,等於给了他们一个喘息的口子。
    李泰肯定猜到这个口子不是白来的。
    聪明人。
    越野车跑了將近三个小时,在一片荒地边缘停下来。
    楚晏下车,深吸了口冷风,抬头看了看天,阴沉沉的,要变天了。
    对面的人早就等在那里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身形高大,穿著一件旧军大衣,脸上有道不浅的刀疤,从左颧骨斜著切到下巴,看著就不是个好相与的主。
    李泰。
    他盯著楚晏走过来,眼神里没有恭顺,也没有畏缩,就是那种穷途末路的人才有的、什么都他妈无所谓的平静。
    楚晏在他三步外停下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比我想像的年轻。“李泰先开口,声音低沉,带著多年戎马磨出来的沙哑。
    “比我想像的憔悴。“楚晏回他,语气不带任何评价,就是陈述事实。
    李泰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更像是苦笑的残骸。
    “楚家的少爷亲自跑来见我,我受宠若惊。“他说,“说吧,怎么个收编法。“
    “你的人归我用,编入李牧麾下,单独成一支队,建制不打散,你只是往后听我的。“楚晏把手插进口袋,
    “事成之后,平叛功臣的名分我来给,你那几万人不用再东躲西藏,能光明正大地活著。“
    李泰没说话。
    他低著头,一只手攥著大衣的衣角,指节有点白。
    楚晏没催他,就那么站著等。
    他知道李泰在想什么。
    这个人跟著姜寰宇打了二十年仗,没少流血,也没少替皇室擦屁股,结果呢,一道莫须有的罪名就能把他打进泥里。
    他不是不恨,他恨得要死。
    但恨没有用,他现在手里就剩这点残兵,粮草撑不过十天,后面还有追兵。
    “我有个条件。“李泰抬起头,眼神直接戳过来,
    “我手下那些弟兄,老的伤的,打完这一仗,给他们一条退路。不要让他们死在没意义的地方。“
    楚晏看了他一眼。
    就这?
    “行。“
    李泰眯了一下眼,似乎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快,“你说行就行?“
    “我说行就行。“楚晏语气很平,
    “我楚家办事,说一不二,你可以去查。“
    李泰沉默了很长时间。
    风把荒地上的枯草吹得往一边倒,呼呼的,把別的声音都盖住了。
    “好。“他最后说,就一个字,但说出来的那一刻,肩膀明显松下去了一截,像是卸掉了什么压著很久的东西。
    楚晏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加密通讯晶片,递过去。
    “装上,往后通过这个跟我联繫。“他说,“我给李牧那边打招呼,你们对接的时候別让下面的人出意外。“
    “知道了。“
    谈完了。
    前后也就十几分钟。
    回去的路上,萧沁雪坐在副驾,看著窗外一言不发,但楚晏知道她有话憋著。
    “说吧。“
    “你就这么信他?“萧沁雪转过头,“万一他拿了那个晶片,转头给姜寰宇当投名状呢?“
    “他不会。“
    “为什么?“
    楚晏靠著车窗,目光往外飘,
    “因为他那些弟兄里,有一半都是他从年轻时候带出来的。他不是为自己活著的那种人。“
    萧沁雪没再说话了。
    这话她听明白了。
    李泰要的不是自己的出路,他要的是给那帮跟他出生入死的人找条活路。
    这种人最好用,也最难收买,一旦你给了他们值得效忠的理由,就不用担心背叛。
    楚晏把眼睛闭上,靠著椅背,打算在顛簸的山路上睡一觉。
    事情进展比他预计的还顺。
    李泰收了,李牧那边本来就是自己人,两支队伍合起来,再加上顾家在帝都內部的资本布局。
    姜寰宇就算把所有牌都摊出来,也不够看的。
    就是麻烦了点。
    他明明只想睡个好觉。
    帝都那边,此刻是另一番景象。
    皇宫议政大殿的灯彻夜没熄。
    一份战报被姜寰宇直接摔在了地砖上,纸张散开,在光洁的地面上铺了一片。
    没有人敢弯腰去捡。
    姜寰宇站在龙椅前面,没有坐,站著,双手撑著扶手,眼睛赤红,脸色铁青,胸口急促地起伏。
    他已经有將近四十个小时没睡了。
    “十五万禁卫军。“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十五万人,被一个毛头小子打得倒戈,现在回头来打朕的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