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他朝洛浦诺夫頷首致意,转身步出府门,背影乾脆利落。
    目送人影消失在朱漆大门外,洛浦诺夫踱回厅中,目光落在那张支票上,瞳孔微微一缩,眼底掠过一丝灼热。
    他迅速收妥票据,指尖捻著纸边,心念飞转。
    常言道,拿人钱財,替人开路。洛浦诺夫向来不贪便宜、不误正事——既接了这张票子,少不得替小摩西递上这道门。
    至於门后是坦途还是死胡同?那就不是他该操心的了……
    次日破晓,洛浦诺夫便整冠入宫,求见皇后姐姐。
    果不出所料,皇后寢殿里,亚歷山大二世正临窗饮茶,静候多时。
    洛浦诺夫躬身行礼,开门见山:“陛下,昨日小摩西登门了——就是摩西兄弟银行那位。”
    “嗯?”亚歷山大二世眼皮都没抬,嗓音平淡如水,“可是为那群『带疫者』来的?想把瘟神往咱们罗斯赶?”
    “陛下圣明!”洛浦诺夫心头一跳,嘴上却顺势点头,“正是为此事。”
    “甭提染病不染病——就算个个身强体健,朕也断不鬆口。”皇帝拂袖搁下青瓷盏,斩钉截铁。
    洛浦诺夫刚欲附和,帘櫳轻响,皇后缓步而出,唇角含笑:“臣妾倒觉得,不妨先应下。”
    亚歷山大二世挑眉:“哦?皇后有何良策?”
    “哪有什么高论?”皇后浅笑盈盈,语声温软却字字清晰,“无非是替陛下打算罢了。摩西兄弟敢来开口,必已备好筹码。陛下只管听一听——於国有益,便点头;於国无益,当场驳回便是,何须踌躇至此?”
    皇帝闻言微怔,隨即頷首:对,听一听又何妨?不合心意,一脚踢开就是。
    他当即转向洛浦诺夫:“三日后,你带小摩西进宫。朕亲自见他。”
    言罢起身离去,袍角划出一道冷硬弧线。
    待皇帝身影隱没於廊柱之后,皇后敛了笑意,直视弟弟:“说吧——谁给你的胆子,突然要把一个犹太银行家推到御前?”
    洛浦诺夫压低声音,嘴角微扬:“姐姐有所不知,此人出手极阔——头一面,就塞给我一张十万金法郎的支票。我想啊,他既然想让族人在罗斯扎下根来,那献给陛下的,恐怕就不止这点分量了。”
    皇后转念一想,確是如此——像小摩西这般身家厚实、又急於落脚的“肥羊”,实在难得一见。眼下罗斯国库早已空荡,政斧拨款处处卡壳,皇室开销也一再缩水:宫中蜡烛换成了粗製蜂蜡,御膳房减了两道荤菜,连皇后新裁的三件礼服,都因银钱短缺拖了整整两个月才取回。此时小摩西若真想打动亚歷山大二世,不掏出真金白银,断然行不通。他既要向政斧奉上巨额献金,还得另备一份厚礼,悄悄塞进皇室的腰包里。
    送走弟弟洛浦诺夫,皇后便伏在描金案几前,一笔笔推演盘算,琢磨著如何从小摩西身上榨出最厚的一层油水。
    日头西斜时,她再次见到亚歷山大二世,把心里盘桓许久的主意和盘托出……
    眨眼三天过去,小摩西在洛浦诺夫亲自引荐下,终於踏进了冬宫覲见厅。
    亚歷山大二世端坐高位,目光沉静:“你所提之事,我已听闻。本心而言,出於仁悯,我並不排斥犹太人迁入罗斯境內。”
    他顿了顿,眉峰微蹙:“可听说你们不少乡亲染了疫症——若大批迁入,怕引火烧身,祸及百姓。”
    “陛下尽可安心!”小摩西语气篤定,“我早有周详安排:族人將悉数安置於西西伯利亚腹地。那里荒原万里,人跡罕至,与本地居民几乎零来往。只求陛下恩准入境,其余琐事,我们自担。”
    “哦?”亚歷山大二世略作惊疑,“举族迁徙,路途迢迢,粮秣消耗必巨。可罗斯仓廩本就吃紧,怕难支应这般浩荡队伍啊。”
    小摩西唇角微扬:“倒有个两全之策——我愿出资五百万金法郎,由贵国政斧统一採买粮草。这等大宗交易,非政斧牵头不可为;且为表诚意,我族愿每年向政斧缴纳一百万金法郎『居停捐』,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这……”亚歷山大二世指尖轻叩扶手,眼底掠过一丝亮光。单说那五百万,政斧经手便可截留两三成;更不必提那一笔笔滚进国库的“居停捐”——年年一百万,十年就是千万!如今罗斯財政早已捉襟见肘,矿產押得七七八八,借来的外债却每每不过区区数百万,还被列强层层盘剥。这笔稳当进项,怎不叫人心动?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临来前皇后那句低语犹在耳畔:“钱,不能只进政斧,皇室一分不得,便是白忙一场。”
    小摩西出手何其阔绰——连牵线搭桥的洛浦诺夫,都当场收下十万金法郎支票。皇室若两手空空,岂非白白让利?
    只是这话怎好明讲?堂堂一国君主,开口索贿,顏面何存?他一时踌躇,面露犹疑。
    小摩西察言观色,朗声一笑:“听洛浦诺夫大人提起,陛下正筹划在彼得堡建一座夏宫,只因经费迟迟未筹妥。我思量著,既然族人即將落户罗斯,理当为陛下分忧——愿以一百万金法郎,助陛下修筑行宫,聊表赤诚。若陛下推辞,反叫我寢食难安。”
    “此话当真?”亚歷山大二世眸光骤亮,面上却仍装作愕然。
    “千真万確。”小摩西躬身,神態恭敬。
    “既如此,再拒便显得寡恩了。”亚歷山大二世頷首,摆出一副勉力应允的模样。
    “多谢陛下体恤!”小摩西长舒一口气,脸上终於绽开一抹久违的、轻鬆笑意……
    步出皇宫,他郑重向洛浦诺夫道谢,旋即快马加鞭,直奔西去,连夜离开莫斯科,奔赴波兰而去。
    此时,流亡的犹太人队伍已踏进波兰腹地,不出数日,便將抵达波罗的海沿岸与罗斯国接壤的边境要衝。小摩西必须抢在族人安顿前赶到那里,把这条“天赐良机”亲口告诉长老会。
    他在但泽港外的修道院里见到了大主教保罗。小摩西將莫斯科之行的始末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如何面见罗斯財政大臣、如何敲定付款条款、如何约定年贡额度。
    保罗听完,非但没展露半分喜色,反而眉头紧锁,指节无意识叩著橡木桌沿,“罗斯那帮人胃口竟如此之大?首期六百万金法郎,往后每年再榨一百万……摩西兄弟银行真能扛住这抽血般的压榨?”
    “我盘过三遍帐,稳当得很。”小摩西语气篤定,“光是族人存入的钱款就超一千万金法郎,更別提散落在华沙、克拉科夫、利沃夫的几十处地產——光是地契摞起来都有一尺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