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冲刷著月台地面。
    铁軲轆摩擦钢轨的尖啸声刚刚停止,闷罐车厢铁皮门『哐当』一声,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
    一双翻毛牛皮军靴砸在月台上,震起一团煤灰。
    高俅举著绿皮信號灯,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还好,是个大尉,能好对付一些。』
    日军大尉腰里掛著九四式军刀,胸前掛著望远镜,额头掛著一副圆框防风镜。
    他站稳脚跟,视线越过高俅,直接扫向站房。
    “你是谁?”
    大尉蹙了蹙眉,跨前一步,右手猛地搭在腰间的南部十四式手枪枪柄上,拇指一拨,咔嗒一声拨开了保险。
    枪口直接顶在了高俅脑门上。
    冰凉的触感,让高俅双腿膝盖骨不停地打架,额头汗珠子顺著眉毛砸进眼睛里。他想跪下,但脑子里突然闪过陈锋拿著匕首剔指甲的笑脸。
    陈锋比眼前这个大尉狠多了。
    高俅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嘴里散开,强行把打颤的牙关咬紧。
    “报告大尉阁下!卑职是沂水站值班站长!奉鹤狩中队长之命在此迎接!”
    “鹤狩?”大尉枪口没撤,眯起眼睛,“他人呢?为什么不亲自来?”
    高俅深吸一口气,脑子里把陈锋教的台词过了一遍。
    “报告阁下!昨夜城外铁路桥方向遭遇八路军主力偷袭!鹤狩中队长率部激战一夜,击退了敌人!此刻他正在城头重新布防,实在不敢擅离职守。特命卑职代为迎接!”
    大尉眉头拧得更紧了。
    “偷袭?有多少人?为什么没有收到电报?”
    高俅额头上的汗往下淌,顺著鬢角流进领口。
    “回阁下,城內通讯线路在战斗中被破坏,目前正在抢修。鹤狩中队长让卑职转告........”他咽了口唾沫,“请阁下放心,城防完好,敌军已被击退!”
    大尉將信將疑地收回了半寸枪口。他抬头看了一眼站房,又扭头看了看城墙方向。城头上確实有几个黑影在晃动,那是陈锋安排的山地营战士,穿著鬼子军服,端著三八大盖在巡逻。
    “阁下!装煤需要最少一个小时时间”高俅赶紧趁热打铁,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脸上堆出諂媚的笑。“鹤狩中队长深知诸位押运勇士一路辛苦,特地让城內商会在候车大厅准备了热腾腾的白米饭和清酒!”
    大尉眼神动了一下。
    高俅眼角余光瞥到了,心中一喜,立刻加码。
    “还有——”他舔了舔嘴唇,“刚从柴汶河捞上来的活鱼,片了新鲜的刺身!河鱼肉质极其鲜美,肥硕得很……”
    大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趟列车从青岛出发,沿途因为铁路被破坏,走走停停耗了五天。车上的罐头早就吃没了,压缩乾粮腻得人想吐。刺身……他已经三个月没吃过新鲜鱼肉了。
    大尉冷哼一声,拇指咔噠拨回保险,把南部十四式塞回枪套。
    高俅刚把提到嗓子眼的气吐出一半,大尉突然回身,衝著车厢顶部一挥手。
    啪啪两声巨响传出。
    两道刺眼的探照灯光柱瞬间从车厢顶部打下来,死死罩住高俅和整个月台。
    紧接著,车顶沙袋后面传来金属机件的拉动声,两挺大正十一式轻机枪的枪管探了出来,漏斗状供弹盒里压满了桥夹,枪口一左一右,交叉锁定了站台。
    哗啦哗啦——
    车厢两侧铁门接连拉开,整整百名日军士兵接连跳下月台,清一色的翻毛军靴,每个人胸前都掛著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装的是九三式防毒面具,刺刀在探照灯下反著冷光。
    大尉拔出指挥刀,往地上一拄。
    “第一小队,留守车顶与战俘车厢,机枪保险打开,任何人靠近列车十米內,就地射杀。”
    “哈依。”
    一百名日军齐刷刷端起三八大盖,枪托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尉转过头,看著高俅,嘴角扯了一下。
    “其它人跟我去用膳,你....前面带路。”
    高俅转过身,背上的衣服已经彻底被冷汗湿透,贴在皮肉上冰凉一片,他迈开腿,一步一步往候车室走,身后跟隨著一百双翻毛军靴,踩出整齐划一的喀嚓喀嚓声。
    ……
    距离高俅脚底板不到三米的站台下方。
    铁轨內侧,李听风嘴里横咬著刺刀,手脚並用,手肘撑在碎石子上,脚尖蹬著枕木边缘,身体紧贴地面,顺著列车底部的铁皮缓缓往前爬。
    他身后,跟著几十个同样身形瘦小的山地营战士,屏著呼吸,一点一点地往前蹭。
    头顶上,隔著一层铁皮,是鬼子军靴走动的声音,灰尘和铁锈簌簌往下掉。
    他爬到第三节闷罐车厢下方,停住了。
    一股极度刺鼻的屎尿味混杂著血腥味,从车厢底部的木板缝隙里漏下来。
    “咳咳……咳……”
    头顶传来极度虚弱的咳嗽声。
    紧接著,是一个极为沙哑刺耳的声音,带著浓重的川音。
    “龟儿子的……渴死老子了……有喘气的没得……给老子留口尿也行啊……”
    李听风趴在碎石子上,咬著刺刀的牙关猛地一紧,木头刀柄上印出两排深深的牙印。
    这句乡音,瞬间揭开了他尘封四年的记忆,十三岁那年,他躲在水缸里,听到的也是这种口音的乡亲,在土匪的屠刀下绝望哀嚎。
    他慢慢抬起头,透过车轮和铁轨的缝隙往外看。
    一双翻毛军靴就站在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那个留守的鬼子正端著步枪,站在两节车厢中间,看著月台方向。
    李听风的眼神瞬间变了,原本总是板著的那张小脸,此刻肌肉完全放鬆,眼白泛出细密的红血丝,瞳孔骤然收缩。
    他腾出左手,慢慢摸向胸口。
    那里掛著一个牛皮包,包里装著头髮,有土匪的,也有鬼子的。
    李听风手指隔著牛皮抚摸了一下,指尖微颤。
    他把左手收回来,反握住嘴里的刺刀柄,慢慢从嘴里抽出来,嘴唇微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吐出几个字。
    “今晚,进大货。”
    ……
    候车大厅二楼。
    陈锋背靠楼梯口女儿墙,双手端著灭虏一號衝锋鎗,枪托抵在右肩窝里,他大拇指搭在机匣侧面的快慢机上,轻轻往下一拨。
    『咔』的一声脆响。
    单发切连发。
    他偏头透过转角,盯著月台。
    一百名日军士兵排成两列纵队,步枪掛在肩上,但右手都搭在枪背带上,隨时可以甩枪进入射击姿態,这帮鬼子没有放鬆警惕,战术素养极高。
    高俅走在最前面,距离候车室的大门还有五步。
    四步。
    三步。
    大尉扫了一眼候车室。灯亮著,门厅里摆了几张长条桌,上面盖著白布。看得到碗碟的轮廓。空气里隱约飘著米饭的香气——那是陈锋让人在后厨蒸的,专门引鬼子上鉤。
    候车室二楼,三十五名山地营战士蹲在女儿墙后面,灭虏一號衝锋鎗的枪机已经拉到了最后方,手指全部搭在了扳机上。
    “太君!”高俅在门口停住了脚步,转身对大尉鞠了个九十度躬。“我有一事相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