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彦端坐在鹤翁对面。
    鹤翁此时双目微闔,指尖轻叩桌案,他抬头看了一眼如今已是半步主境的曹彦,並没有著急开口。
    半晌之后,曹彦的气息已经稳定了下来,庞大至极的混沌星璇之中蕴藏著无尽神炎的力量。
    可怕的力量涤盪开来,就连坐在对面的鹤翁都感到呼吸困难。
    青色神焰偶尔飘荡燃烧,似乎在努力地凝聚在一起。
    这是仙主境修士道源金炼即將凝聚的徵兆!!
    同时这也是鹤翁追求了一辈子的主境。
    而且经过了阿稚和老余之后,鹤翁的心里已经很清楚自己就是曹彦的『超我』了。
    可他却跟老余阿稚二人有些不同。
    他们认可自己是『本我』和『自我』。
    但鹤翁真实修道万载,他从心底不认可自己是曹彦的『超我』。
    “曹彦。”
    “照你所言,如今坐在你面前的老夫,便是你的『超我』。”
    “你有什么想说的么?”
    鹤翁的声音平静无比,仿佛早已做好了准备要与曹彦进行一场论道。
    曹彦並没有著急回答,而是端起酒壶给鹤翁倒了一杯酒。
    “鹤翁,你刚刚说我是一面镜子,只照他人不见己身。”
    “暂且拋开这些,曹某倒是想问问你……”
    曹彦抬头目光直视鹤翁。
    “你所追求的大道,究竟是何模样?”
    鹤翁端起酒杯却並没有喝,只是低头凝望著杯中酒水轻声道。
    “大道无形,却存在於万物运转之中。”
    “日月更迭是道、潮起潮落是道、草木枯荣亦是道……”
    鹤翁抬头嘆了口气。
    “老夫所求,不过是窥天道之中的一丝『常理』罢了。”
    曹彦皱眉不解,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
    “所以……你认为修士当如黑夜白昼,永恆运转,不因外物而改其规律?”
    鹤翁的眼底闪过一抹精芒,似乎是对於曹彦能够察觉到他的意图而感到欣喜。
    “正是如此!”
    “修士修道,当效仿天地!”
    “天地无情,故而长久。”
    “人若为情所困、为缘所绊,便如溪流遇石而改道,终究难成江海之势!”
    轰!!
    曹彦识海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鹤翁终於说出了他对自身大道的理解!!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危机感也涌上心头……
    曹彦在合道『本我』『自我』的时候,都感知到了一股莫名的心境圆满。
    可现在面对『超我』鹤翁,他竟有一种大道失控的危机感。
    因为……
    曹彦在鹤翁的大道之中,嗅到了一丝『无情道』的味道!!!
    这里可是古陵仙界!
    如果出现一个修炼无情道的人,那么他很有可能利用天地规则顷刻间突破至仙王境!!
    因为这世间在他看来根本就没有什么可值得留恋的地方。
    即便是遗忘所有人,只要还能修炼,鹤翁的道心就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可现在……
    自己不光要合道鹤翁,还要破了他的道才行!!
    若只是合道,曹彦本有一套说辞。
    可他若不能破了鹤翁的道,一旦將对方合道炼化。
    那么自己百分之百会將所有的人和事全都选择遗忘,又或是漠不关心。
    一旦他將鹤翁合道,那么他將会成为鹤翁大道的继承者,同样会变成转修无情道的人!!
    届时,他突破主境的代价便是自己也变成了另一个『鹤翁』!
    或许……
    当他察觉到自己所在意的兄弟情义,当作累赘,毫不犹豫的將其斩断!
    这是曹彦万万不可能接受的!
    曹彦胸膛起伏,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原本他认为最危险的就是『自我』。
    没想到……鹤翁这个『超我』才是最危险的那个……
    虚无神树之下,如梦生抬头看了一眼被打崩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青铜门,嘴角略微抽搐。
    “终於意识到『超我』的危险了么……”
    “那你又该如何破局呢?”
    此时的如梦生比曹彦都紧张。
    这是无数年来,第一个被困在三我问心局中连破两局的试炼者修士!!
    一旦曹彦能够破开三我问心局,併合道三我。
    那么如梦生破皇入圣的四层枷锁,將会打开一层!!
    所谓枷锁,正是困了如梦生无尽岁月的大道癥结所在。
    他可以想通,但他不认同自己的『所想』。
    所以如梦生这么多年来,不断地找寻试炼者进入古陵界中。
    为的,就是证明他自己是『错的』!
    除非有人能证明他是错的,他才能真正地破开自己心中枷锁,证道圣人境!
    二人相对而坐,天地间风雨如晦,雷光不断在云层之中翻滚不止。
    鹤翁將杯中酒一饮而尽,似乎非常有自信。
    他的眸子古井无波般望著曹彦。
    “曹道友,你既已合道本我、自我,道心渐固。”
    “但老夫这一关……你过不去。”
    曹彦强压下心中悸动和种种猜想。
    “哦?为何?”
    虽然曹彦已经有所猜测,但他还是不死心。
    他想从鹤翁口中亲口听到那些答案。
    鹤翁淡然一笑,隨后娓娓道来。
    “因为你的道,建立在情义之上。”
    “情义如舟,可渡人,亦可覆人!”
    “你因兄弟之情而修道,因守护之念而练拳炼丹……这固然让你道心坚定。”
    说到这,鹤翁的身子猛地前倾,双眸盯著曹彦缓缓开口。
    “可这一切也让你的大道有了凭依!”
    “如若凭依崩塌,你的大道便如沙堡遇潮顷刻溃散!!”
    说话间,鹤翁指著先前阿稚在岸边堆起来的沙堡。
    恰好海水涨潮便將其衝垮带走……
    曹彦沉默片刻,转头看向鹤翁。
    “鹤翁,你修道万载……可曾有过凭依?”
    鹤翁的眼底闪过一抹追忆之色,隨即归於沉寂。
    “曾有,但老夫早已斩断!”
    曹彦又问。
    “斩断之后呢?”
    鹤翁愤然挥袖,皱眉冷哼道。
    “大道至简,唯『真』而已!”
    “天地运行,不因情动,不因义改!”
    “修士求道,当效仿天地之常理。”
    “所以情义也好,凭依也罢,到最后还是要靠自己往前走!”
    曹彦摇头。
    “大道……不该如此小。”